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我以為我沒有父母。
她連我的父母都找到了。
我的親生父母找我找了好多年,想帶我回家。
沈媽媽的眼淚落下來。
「你什麼都不能給真真,你只會讓他受苦。」
「成為一個被人鄙夷的同性戀。」
「孟溪然,你放過真真吧。」
其實我們抗爭的一年半,沈媽媽要知難而退的人,不是沈熠真,而是我。
真心愛一個人,不會情願讓他跟著自己吃苦。
我要走的時候,沈媽媽遞給我一張卡。
「溪然,卡里有一百五十萬,你拿著吧。」
「你父母看起來也很樸素……」
是很樸素,皮膚黝黑,手上還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
「阿姨,我以後有了一百五十萬,也可以在你這裡買走沈熠真嗎?」
沈媽媽愣住。
「阿姨,一百五十萬在我這裡買不到沈熠真,他的人他的情,在我這裡也是無價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回頭。
「但我拿了,就是那個意思。」
我的沈熠真,抱著我的腰,等著帶我回家。
他的指腹變得粗糙,跟我擠在小小的房間,小小的床上,每一絲呼吸,都帶著疲憊。
我不忍心你繼續吃苦了,對不起,真真。
5
我離開那天,什麼都沒帶走。
包括崽崽。
崽崽很聰明,追上來咬我的褲腿,用爪子扒拉我的鞋子。
我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
「乖呀,你跟著爸爸會過得更好。」
沈熠真的家很大,以後崽崽會有很多玩具,會有自己的小窩,會有貓糧,小零食……總之,比跟著我好。
我把崽崽抱回窩裡,它又追上來。
連續好幾次。
我只好連它都騙。
「乖呀,媽媽很快就回來。」
6
車程很久,從飛機轉了高鐵又換了火車倒了大巴。
坐在我對面的夫妻,一直小心翼翼看著我。
全程不敢眨眼,像是生怕我會走丟。
我嘆了口氣。
「爸媽,你們休息會兒吧。」
兩人眼睛亮了,又瞬間哭了出來。
媽媽哭倒在我懷裡,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袖。
「寶寶,媽媽的寶寶。」
我被人販子抱走那一年,剛會叫媽媽。
今年我二十三歲了。
我們分離了二十多年。
哭累了,兩人挨著我睡,兩處溫暖。
讓我的心一點點柔軟下來。
我的輪廓像爸爸,我的五官像媽媽。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一根名叫血緣的線,相隔千萬里沒感覺,
一旦靠近,就下意識被吸引,被纏繞。
我家在一片茶園裡,一棟兩層樓的木房子。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茶山,隔著距離,周圍零散地錯落著磚瓦房。
媽媽一進家門就開始收拾房子。
「寶寶,你隨便坐啊,媽媽收拾收拾。」
房子很老,處處有歲月的痕跡,但是很乾凈。
牆上有一面照片,掛著我小時候的照片。
在媽媽肚子裡的我,出生很小很小的我,會站小小的我。
虎頭虎腦地騎在男人肩膀上,手裡舉著一支茶花。
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沈熠真也有這樣的照片,厚厚幾大本相冊。
從他很小的時候,一直拍到很大的時候。
如果我當年沒有被拐,也許我也會有這麼多的照片。
準備給我的房間,還有小孩的木馬和不同年歲男孩會喜歡的玩具。
撥浪鼓已經摸得褪色,看不出從前的樣子。
媽媽在鋪床,純棉的天藍色四件套。
爸爸搓著手,像怎樣都看不夠我。
「兒子,這家還是你小時候住的,我們這麼多年一直不敢動。」
「我們一邊找你,一邊期盼你腦中有一點點家的記憶,擔心你找回來家不見了。」
「現在看著是破舊了一點,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可以重新裝修。」
「沒有,我很喜歡。」
父母是真的愛我,又對我愧疚。
不是他們的錯。
小木屋很好,不用為了我做別的。
他們這些年也不容易。
7
第一個晚上,我沒有失眠。
但是夢見了沈熠真。
夢見他滿心歡喜地帶著花回到我們的小屋子。
崽崽「喵喵」圍著他叫,他找了好幾圈,蹲下來戳戳崽崽的鼻子。
「你媽媽呢?哪裡去了?」
沈熠真在房間裡等了很久,追著崽崽玩,把臉埋在我的枕頭上叫寶貝。
嘴角的笑意落到一處時落了下來,下床的時候膝蓋磕到了床腳,眼眶紅了。
我拿走了,屬於我的那本假的結婚證。
結婚證是假的,五塊七一本在小攤販上買的,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我們還特意化了妝做了造型,去拍了紅底的證件照。
我的電話打不通,手機被他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紅著眼眶跑出去,門摔得很響。
花瓣落了一地。
過了一會,他又開門回來,抱起崽崽。
抱著我的枕頭,咬牙。
「崽崽乖,爸爸帶你去找媽媽。」
醒來天還沒大亮,透過窗戶能看見晨霧瀰漫的茶園。
我後知後覺發現,我的心破了一個大洞。
缺了一大塊。
缺的那一塊,叫沈熠真。
很痛,我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要走的前一夜,眼淚流光了,那時候我還在他懷裡。
心不痛。
8
茶園的風景很好,我在慢慢適應這裡的生活。
給茶樹澆水,施肥,捯飭屋後的幾塊小菜地,種的全是沈熠真愛吃的小青菜。
網購了一株野薔薇種在角落裡。
喂養家裡的小雞小鴨子。
幾里路外的我們家還有一畝魚塘,裡面的魚很肥。
燉豆腐很香。
沈熠真很愛吃魚,也愛吃吸滿湯汁的豆腐。
小雞小鴨子很可愛,要是崽崽在應該會很興奮。
我不敢讓自己閒下來,閒下來就會想沈熠真。
想得忍不住想拿手機,想聯繫他,聽一聽他的聲音,看一看他的臉。
看過了就會更加貪心,想要見他,抱他,親他。
想不要理智,不顧他的未來。
忍一忍吧,孟溪然,你是為他好。
媽媽給我買了全套的防曬工具,斗笠還帶著白紗。
來往的人都熟,笑著問我媽媽。
我有點不好意思,媽媽拉著我的手。
「紫外線那麼強,我這麼寶貝一個大兒子,曬黑了怎麼辦。」
「人家白著呢,長得帥著呢。」
「不信你看看。」
被拉著炫耀了一圈。
爸爸叫我們回去吃飯,吃著吃著。
爸爸在我臉上看。
看了半晌,將手機遞過來。
「兒子,這人,長得好像你……」
我看得眼前一黑。
沈熠真!!!!
他全網註冊了帳號,取名。
【誰看見我老婆了?】
無時無刻,不管在哪裡,在幹嘛。
發視頻,全網找老婆。
視頻里,他舉著一疊照片,全方位展示。
重點對準我的臉。
聲音高昂。
「我老婆呢?」
「我那麼大一個活生生的老婆呢?」
「誰看見我老婆了,聯繫我一下,必有重謝。」
「我老婆丟了。」
「我很急,特別急。」
我也很急。
我連夜就上鎮上辦了一張新的電話卡。
沈熠真平均一天發八條視頻,條條找老婆。
起床拍【老婆早安。哦,我老婆丟了。】
洗漱拍【老婆,可以親親了。沒得親了,我老婆丟了。】
吃早餐拍【老婆想你做的麵條。不吃了,我老婆到底哪裡去了!!!】
……
我們那點照片,都被他摸起毛邊了。
每一張照片,都有它的獨特故事。
一天開一次直播,自己刷人氣,找老婆。
損呀。
什麼照片都拿出來,兩個男的接吻,不封他的直播封誰的。
氣得我心口疼。
不是,他是不是有病呀。
9
我回想了一下,離開他的那天,戴了口罩和帽子,一路上應該沒人注意到我。
家裡大多都是跟我爸媽一樣年紀的中年人,應該不是他那種抽象視頻的受眾群體。
我出門幹活媽媽怕我曬黑曬傷都遮得嚴嚴實實。
應該沒人認出我。
沈熠真,真是好樣的。
我看了幾天他的視頻,給我氣笑了。
想衝進螢幕給他兩下。
視頻網站也給我氣笑了。
我點了不感興趣,我不喜歡。
沒用。
它就猜我喜歡。
艹,還讓它猜對了。
臉都讓沈熠真丟完了。
沒人幫他找,評論區全是抽象派。
一個直播他拿著我的照片自娛自樂,禮物特效都看不清我們的臉。
有人問。
「他到底欠你多少錢,你看你損的。」
他氣呼呼地把禮物關了,嚷嚷。
「不准刷禮物了,幫我找找我老婆呀!!!」
「他真的是我老婆!!!親的!!」
我習慣了,我麻木了。
我學會採茶了。
我頂著烈日採茶,我爸又拿著手機過來了。
沈熠真,訂婚了……
烈日曬得我大腦暈眩,哆嗦著拿不住手機。
點進去,我又麻了。
他在自己的訂婚宴上大鬧。
對著媒體狂喊。
「孟溪然,你今天不來搶婚我跟你沒完。」
「我抓到你,我要把你鎖在床上。」
「嗚嗚嗚,你真的不來搶婚。」
「天殺的,我老婆始亂終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