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頭歪下去，抵在陸霆舟的手臂旁。
陸霆舟動了動：「再不起來，我就走——」
「啪嗒」一聲輕響。
一滴血驀地墜在陸霆舟的袖子上。
陸霆舟驟然睜大眼。
看見更多的血在自己衣服上洇開。
「江豈！」
他搖晃著我，聲音顫抖：「你怎麼回事？！」
我終於徹底癱軟在他懷裡，露出蒼白的臉和不斷溢出血液的口鼻。
「睜開眼睛！」
陸霆舟叫不醒我，抬頭對空蕩的走廊大聲吼：「醫生！醫生——」
醫護人員涌過來，將我推進搶救室。
留下陸霆舟僵立在門外。
他一直沉默，腳下沒有移動。
有護士走過來，對他說：「陸先生？尤嘉先生在找您，他想讓您去一下他的病房。」
陸霆舟似乎沒聽見，仍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搶救室大門。
又過了幾分鐘，尤嘉扶著輸液架從病房裡走出來了。
他站在陸霆舟身後，怯生生地說：「霆舟哥，江豈怎麼了？」
陸霆舟緩慢地轉頭看向他，目光森然地道：「車禍時，被撞到的只有江豈，對嗎？」
尤嘉啞口無言，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陸霆舟閉了閉眼，轉回頭去，背對他道：「待在病房，否則我不知道會對你做什麼。」
尤嘉踉蹌地往病房走，好幾次快要摔倒，陸霆舟也沒再看他一眼。
又過了少時，有醫生拿著單子從搶救室里走出來。
「陸先生，請問患者家屬在哪裡？」
「我就是。」陸霆舟嗓音艱澀：「我是他的 Alpha。」
醫生眼中閃過訝異。
說：「我還以為您是尤先生的——
「抱歉。」
還以為，是尤嘉的 Alpha？
我自嘲地笑。
是啊，的確很像吧。
醫生繼續道：「那請您在這張病危通知書上簽字。」
陸霆舟的手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接。
只低聲重複：「病危……通知書？」
「患者的內臟破裂，造成了嚴重的內出血。」
醫生解釋道：「他剛才應該還喝了不少冷水，血液被稀釋，影響了凝血，加速了休克。」
「總之……患者情況很不好，您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說完，醫生轉身進入搶救室。
陸霆舟仍舊站在原地，直到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08
陸霆舟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腳也仿佛被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作為帝國罕有的頂級 Alpha，又出身優渥。
陸霆舟從來都是制定規則的那類人。
他被教育必須摒棄軟肋、藐視恐懼。
所以陸霆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到害怕。
他不敢動，不敢聽。
卻沒辦法永遠閉著眼睛。
他看見醫護人員將鋪著白色被單的平車推了出來。
平車徐徐靠近。
白色被單蓋住全身，陸霆舟沒有看到江豈的臉。
但平車在他身側停了下來。
「患者的出血量太大了，內臟損傷也很嚴重。」
醫生低聲道：「抱歉，陸先生。請節哀。」
陸霆舟垂眸看著平車上的人。͏
不是的。
他想。
這不是江豈。
因為他一絲 Omega 的信息素氣味也沒有聞到。
獨屬於江豈的，小蒼蘭的香甜氣息。
一點也沒有。
「不可能。」
陸霆舟啞聲道：「他只是擦傷了額頭。」
「脾臟破裂初期的症狀的確比較隱匿，患者常常能正常生活、活動，可一旦血液將脾臟包膜撐破，患者就會突然休克，生還的可能也變得渺茫。」
醫生惋惜道：「如果江先生能在剛到醫院的時候就檢查的話……」
醫生看著陸霆舟木然的表情，沒有將話說完。
但陸霆舟還是回想到了自己來醫院見到江豈時的場景。
那時候護士正站在他面前。
也許就要帶江豈去做檢查。
遭遇車禍的人應該都要檢查的。
為什麼他沒去呢？
陸霆舟想起來了。
是因為他來了。
還釋放了壓制性的信息素。
因為他不允許江豈離開椅子。
懲罰似的，逼自己的 Omega 枯坐在搶救室門外。
江豈不舒服，江豈很口渴。
他去衛生間喝了水管里的冷水，臉就蒼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陸霆舟又回想到江豈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時的眼神。
那麼無助、驚慌。
可是自己還是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說江豈搞把戲，說江豈作。
然後江豈說累了。
說就睡一會兒……
可是已經很久了。
陸霆舟想：江豈，你該醒來了。
09
陸霆舟等了很久。
他沒等到江豈醒來，等來了江豈的父親和繼母。
江父沉著臉，問陸霆舟：「陸總，到底怎麼回事？！」
陸霆舟沒回答，江豈的繼母就拉住他的衣服，哭喪著臉說：「我們家唯一的 Omega，就這麼死了。以後江家怎麼辦啊？！
「陸總，你要負責啊……」
江父拉了她一下，卻看著陸霆舟的臉色，斥責妻子道：「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先把江豈的事情處理好！」
說完，他看見陸霆舟依舊神情恍惚。
就無奈地交代下屬去辦理遺體交接手續。
「陸總，江豈是我的孩子。」
「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在江家說不通。」
江父低聲說：
「等你心情平復一些，我們會來要一個說法。
「車禍的事，希望陸總能儘快調查清楚。」
江父帶著妻子走了，天色漸暗。
陸霆舟的電話響了。
鈴聲響了好幾輪，最後一位護士走來提醒他：「先生，您的電話。」
陸霆舟才接。
「是陸霆舟先生嗎？」
電話對面嚴肅道：「我們檢查了江豈先生的車，發現剎車油管是完好的。但奇怪的是，剎車總泵被人從內部破壞了。」
「這種手法很隱蔽，只有精通汽車構造的專業人員才能做到。」
「所以我們判斷，車禍應該與江豈先生無關，而是有人要害他。」
陸霆舟沉默地聽著，最後眸光變得晦暗。
電話掛斷，他的身體才終於動了。
他給秘書打去電話，說：「去查尤嘉這幾年在國外乾了些什麼，再查他的電話。」
「三天內跟他聯繫過的人，全部查明身份。」
幾個小時後。
尤嘉失蹤了。
他沒有用輪椅。
身體仿佛瞬間被治癒。
順利避開護士。
通過樓梯，從 22 樓步行離開了醫院。
不過尤嘉沒能跑太遠。
陸霆舟的人在他出境前找到了他。
「陸霆舟在哪？我要見他！」
被拖上車前，尤嘉掙扎著大喊：「你們要幹什麼？」
「陸霆舟不會放過你們的！我是他的 Omega！」
秘書冷淡地糾正道：「江豈先生才是陸總的 Omega。」
「可他根本就不愛江豈！」
尤嘉氣急敗壞地大叫：「結婚前不愛，結婚後也不愛。」
「如果愛他，怎麼會讓我住進他們家？！」
「如果愛他，怎麼會不相信他，讓他死在醫院裡？！」
尤嘉笑出來，嘲諷道：「多可笑啊，一個人居然能死在搶救室門外。」
「死在醫生和自己的 Alpha 眼皮底下——」
「砰！」
身邊突然傳來肉體砸在地上的聲音。
這聲音來自保鏢的通訊器。
對面是陸霆舟。
他一直在聽。
直到聽見尤嘉最後一句話，突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陸總——！
「快叫醫生！」
……
通訊器對面不斷傳來嘈雜的聲響。
尤嘉不再掙扎了，順從地坐進車裡。
車輛啟動，向著聯盟警署的方向疾馳。
「處心積慮想得到陸霆舟，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尤嘉沉默良久，最終苦笑道：「算了。」
「因為陸霆舟他……根本不會愛任何一個人。」
10
陸霆舟做了一個夢。
夢見幾個月前的一個尋常深夜。
夢中，他從車上下來。
看見家中別墅二樓還亮著燈。
他進門，發現玄關的花瓶里插著鮮花。
是百合和小蒼蘭。
他回憶起江豈剛搬進來的時候，就看見玄關的空花瓶。
住了幾天，才小心地問他：「我可以在這個花瓶里放鮮花嗎？」
當時陸霆舟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說：「隨便你。」
江豈淺淺地笑了，說：「謝謝你。」
夢中的陸霆舟沒能聞見小蒼蘭的花香味。
他拾階而上，來到二樓餐廳。
看見江豈的背影。
江豈穿著白色亞麻質感的家居服。
腰間繫著圍裙。
站在開放式廚房裡，拿著湯勺耐心地攪著一小鍋粥。
他還沒有叫出江豈的名字，江豈就轉身，笑著問：「你回來了，餓不餓？」
「我煮了粥。」
說完，江豈的表情有些扭捏，雙手把湯勺緊緊握在胸前。
問：「我買了新的餐具，你願意用嗎？」
陸霆舟坐到餐桌邊，看著江豈把一對相同的碗碟放在桌上。
他記得這套餐具。
因為是成對的情侶款。
湯勺並起來，可以組成一個很胖的桃心。
江豈坐到旁邊的位置，捧著其中一隻碗吃粥。
他吃得很慢，耳尖連同脖頸都變成粉紅色的。
那時候，江豈看起來很開心。
夢中的陸霆舟想：只是因為跟自己用了情侶款的餐具嗎？
他看著江豈有些傻氣的臉，胸口突然發出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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