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群要把人喝死的二世祖算朋友,那傅榲生的社交圈還真是挺硬核的。
「叔,是您濾鏡太厚了。」
我一邊套褲子,一邊吐槽:「您是不知道,我要是再晚贏一把,您今天就得去江里撈我了。」
管家只當我在害羞,笑眯眯地把窗簾完全拉開。
「少爺面冷心熱。昨晚本意不是想讓您拼酒的,只是想讓您和那幾位少爺熟悉熟悉。」
「而且這衣服的尺寸還是少爺親自報的,分毫不差。」
我系扣子的手頓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
確實很合身。
不論是肩寬還是腰圍。
變態啊。
昨晚也沒見他拿尺子量,就那麼抱了一下、摸了兩把,就把我尺寸摸透了?
「那是他閱人無數,手熟。」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把襯衫扎進褲腰裡,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眼下帶著兩團烏青,嘴唇上還有一個明顯的牙印。
破皮了,結了點血痂。
看著確實像那麼回事,一副縱慾過度的鬼樣子。
「少爺在樓下餐廳。」
管家收拾好床鋪,轉身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特意吩咐廚房煮了醒酒湯,許先生請吧。」
12
我一眼就看到傅榲生手邊的醒酒湯。
看顏色就知道難喝。
但我不敢不喝。
「坐過來喝。」
傅榲生敲了敲身邊的桌面。
我端著碗,像個小媳婦,挪到了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頭還疼?」
他伸手,指腹貼上我的太陽穴。
我受寵若驚得渾身僵硬。
這服務,這待遇,我怕不是在做夢,就是這碗湯里有毒。
「還……還行。」我縮了縮脖子,「傅先生,您有話直說。您這樣,我瘮得慌。」
傅榲生手上的動作停了,抿了抿唇。
「許昭。」
「嗯?」
「那天我把你關進籠子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這問題問得。
我在想怎麼弄死你,怎麼越獄,怎麼把你家炸了。
但我能說嗎?顯然不能。
我放下勺子,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在想……這籠子是純金的,應該挺值錢。要是能摳下來一塊帶走就好了。」
傅榲生笑了。
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里甚至帶了一點詭異的懷念。
「十七年前,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12
我勺子沒拿穩,磕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您……也住過籠子?」
傅榲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不算籠子。是個地下室。」
「那個綁匪為了逼我爸給錢,餓了我三天。地下室有個通氣窗,只有兩個巴掌大,安了鐵柵欄。」
第三天晚上,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有個小孩路過。
「他沒報警,也沒跑。他蹲在那個窗戶口,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手裡吃剩的一半饅頭塞了進來。」
我愣住了。
這劇情……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好經典的替身文學片段。
原書里有這段嗎?
我想破了腦袋也沒想起來。
原書里傅榲生就是個純種瘋批,童年除了被豪門冷落,沒提過綁架這茬啊。
而且,哪家孩子這麼牛逼,能從地下室路過。
「那小孩說:『喂,這饅頭我都啃過了,你要是不嫌髒就吃。活著比什麼都強,只有活著才能報仇。』」
傅榲生轉過頭,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鎖住我。
「你知道那天為什麼給你三明治嗎?」
我搖搖頭。
「因為你的眼神。
「那種不顧一切、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當狗也無所謂的眼神,跟當年的我一模一樣。」
「還有那句話。」
——想活嗎?想。不僅想活,還想睡你。

——活著比什麼都強。
雖然話不一樣,但那個核是一樣的。
那是野草從石頭縫裡硬擠出來的勁兒。
傅榲生盯著我,忽然道:
「許昭,我是不信什麼一見鍾情的。」
「但那一刻,我確實硬了。」
13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咳得驚天動地。
大哥!咱能不能不要把這麼溫情的童年回憶,和這種下半身的生理反應無縫銜接?!
前面我都要感動了!後面這一句直接給我干沉默了!
傅榲生給我拍著背,語氣依然淡淡的。
「那個小孩,右眼角下面有一顆紅痣。」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眼角。
那裡光潔溜溜,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不是你。」
我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掉進什麼替身文學的坑裡。
「許昭,你知道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嗎?」
我搖了搖頭。
在小說的套路里,一般這種角色要麼成了反派的白月光,要麼成了反派的左膀右臂。
鑒於傅榲生現在的狀態,我猜是個好結局。
「您把他接回來了?還是送出國留學了?怎麼沒看見呢?」
傅榲生的眼神忽然冷下來。
「他是綁匪的兒子。」
我差點沒噴出來。
「那……後來呢?」
「後來,那個綁匪發現少了一個饅頭。
「就在那個窗戶外面,隔著那道鐵柵欄。
「那個綁匪,抓著他的頭,往牆上撞。」
我感覺後背竄上一股涼氣,手裡的湯碗變得千斤重。
「我當時就在裡面。」
「我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見他哭著喊『爸,別打了,我錯了』,聽見聲音一點點弱下去,最後變成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嘶嘶聲。」
我放下了碗。
這湯我是徹底喝不下去了。
「所以,他……死了?」
傅榲生點頭:「死了。」
「屍體就在那個窗戶口堵了三天,直到警察找到我。
「那三天,我爸終於鬆了口。而我,每天都看著那張臉。看著上面的血變黑,看著蒼蠅落在他半張著的嘴上。」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僅僅是因為噁心,更是因為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這就是傅榲生。
他的瘋,是有根源的。
他的根扎在屍體堆里。
「許昭,你知道嗎?
「善良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它除了感動自己,只會害死你。
「那小孩如果像他爸一樣狠,或者像我一樣自私,他就不會死。
「但你這人很不一樣。
「你很貪婪,像地溝里的老鼠。而我就喜歡你這種……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豁出去的髒樣子。
「哪怕我無數次半夜喊你起來煮麵,哪怕我無數次讓你從碗里挑出所有蔥花,你都笑著縱容我……」
我:「……」
雖然我知道你是想誇我生命力頑強。
也有可能是想別彆扭扭地順勢表白。
但這形容詞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這就是你們反派夸人的方式嗎?
但我也聽懂了。
傅榲生童年時在那個死去的孩子身上看到了「美好的毀滅」。
所以他在我身上尋找「醜陋的永生」。
那個孩子是他兒時的白月光,碰不得,一碰就碎。
而我是他的爛泥巴,隨便踩,能陪他到很久。
行吧。
爛泥巴就爛泥巴。
爛泥巴能活到大結局。
況且這一刻,我是真的有點心疼這個瘋子。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傅先生,您說得都對。
「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命硬,臉皮厚。
「只要您給錢,別說地溝里的老鼠,就是下水道的美人魚我也能當。」
傅榲生眼底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很好。」
他拿出一張卡,滑到我面前。
「拿著。」
我眼睛一亮。
我有金主爸爸了!
「這是?」
「昨晚你贏的,還有我給你的一點……零花錢。」
反派給的黑卡,那絕不是一點零花錢。
我笑得差點沒出聲。
傅榲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行了,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傅榲生眼神意味深長。
「江闌也在的地方。」
「陸家的私宴。」
靠,差點忘了傅陸兩家是死對頭。
但我和江闌是好兄弟啊!
15
宴會上。
我跟在傅榲生身後,裝模作樣地晃著杯里的葡萄汁。
沒錯,葡萄汁。
鑒於昨晚的慘狀,傅榲生禁止我碰一滴酒。
「看住你的嘴,還有你的腿。」他在進門前警告我,「別讓我看見你往別人身上貼。」
我十分乖巧:「放心老闆,我現在除了您,看誰都像欠我錢的。」
很快,我就在人群中心看到了江闌。
和上次不一樣。
這次他沒縮在陸時燕懷裡,而是坐在陸時燕旁邊的沙發上。
手裡捧著個保溫杯。
那個粉紅色的保溫杯,在這裡格格不入,簡直是行為藝術。
陸時燕正在和人談生意,但他的手始終搭在江闌的後頸上。
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
嘖。
他是真金絲雀。
我趁著傅榲生被幾個老狐狸纏住的空檔,悄悄溜到了那個角落的綠植後面。
「噓。」
我衝著看過來的江闌比了個手勢。
江闌眼睛一亮,剛想動,陸時燕的手指就在他後頸上按了一下。
他瞬間僵住。
陸時燕沒回頭,只是淡定地把自己面前切好的一小塊牛排叉起來,遞到江闌嘴邊。
「張嘴。」
江闌咬著牙:「我不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