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懶得戳穿他。
生活好像步入了另一種正軌。
直到那天，繼父打來電話，說我媽確診了癌症晚期。
讓我回家看一眼。
周祈年出差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掛斷電話，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那些久久不曾提及的傷疤，就這樣揭開。
10
以前，我家住在一條終年不見陽光的窄巷盡頭，牆壁薄得能聽見鄰居家的咳嗽和電視聲。
我的書桌緊挨著媽媽的縫紉機。
「噠噠噠」機器運轉和爸媽無休止的爭吵聲，是我的青春里最恆久的背景音。
我做好了和它們相伴一生的準備。
直到後來，我爸染上了賭博。
家裡所剩無幾的積蓄都被輸光。
每晚，他帶著一身酒氣回家，都會對我和媽媽破口大罵，甚至動手。
這種時候，媽媽總是會護著我。
但好在運氣不錯，沒多久我爸就出車禍去世了。
第二年，我媽認識了一個新的男人。
不顧一切帶我嫁了過去。
繼父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日子也算平靜。
直到幾年後，我媽生下一個孩子。
那一年，經濟不景氣，繼父又下崗，家裡的壓力陡然增大。
他開始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繼父以前的工作是採購，接觸的人多，也魚龍混雜。
有一些老闆，有錢，癖好也小眾。
有一次，我媽上夜班，繼父領了個男人回家。
我至今不敢忘記，那晚擦過大腿的粗糲觸感。
我像瘋了一樣反抗，差點鬧出人命。
那件事最後是怎麼解決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只記得媽媽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報警。
她說繼父如果出事，家就散了，弟弟還小。
從那以後，我媽不再讓我回家。
她給我轉了學，讓我住校。
那是她能想到的，保護我的另一種方式。
我下定決心，要逃離。
我開始更努力地學習，用所有空餘時間去做兼職，賺錢。
每一分鐘都恨不能掰成兩份花。
學校里，我是成績拔尖的莊曉。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份拔尖是我唯一的盔甲，也是我全部的價值所在。
除了考上最好的大學，我沒有任何改變命運的途徑。
周祈年的出現，像一道過於熾烈的光，驟然照進我陰霾潮濕的世界。
他的笑那麼乾淨、坦蕩。
示好的方式層出不窮。
在我為了省錢反覆斟酌教材時，常去的那家書店會突然告訴我，我是幸運顧客，買教材可以終身免單。
下雨沒人送傘的晚自習，總會有同學恰好多出一把傘可以借給我。
生日那天走在路上，也會有穿著玩偶服的人祝我生日快樂，再送上一個小蛋糕。
我無法理解，耀眼如他，為什麼會對深陷泥潭的我感興趣。
也許是新鮮，也許是一時興起。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我有資格參與的遊戲。
我們本身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示好，對我而言都不是甜蜜的困擾，而是尖銳的提醒。
提醒我身後那個破敗的家，小心翼翼隱藏的窘迫，還有我們之間巨大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這種窘迫在高三那年的跨年夜達到頂峰。
那天正巧是周末，各處飯館都人流量巨大。
我在一家西餐廳兼職，工資翻倍，運氣好的話還會有小費。
只不過我運氣一向不好，不僅沒有拿到小費，還遇到了不講理的客人。
那人被女朋友甩了，只因上菜時間稍晚，就將一碗滾燙的番茄熱湯潑到我身上。
粘膩濃稠的湯汁沾滿衣袖的時候，周祈年和三五好友從門外進來。
四目相對時，我只能低頭，試圖掩蓋那一絲窘迫。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周祈年生氣。
印象中，他總是笑著的，像是沒有煩惱。
餐廳經理匆匆趕來。
先是把不講理的客人請了出去，然後對著我連連道歉。
我才知道，那家餐廳是周祈年名下的。
他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那天，我拿到了一大筆賠償，足以覆蓋我一整年的生活費。
換上校服，我重新走出餐廳。
路過巷口，我看見周祈年將那位不講理的客人踩在腳下。
他是那樣高高在上，鮮血和眼淚沾上他潔白的鞋面，都讓人覺得是玷污。
後來，他在公交站台等我。
和我一起坐公交車回學校。
他對我今晚的狼狽窘迫隻字不提，像沒有發生過。
可很多事情，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就像那道橫亘在我們之間的階層差距，不是遮住雙眼就會消失。
像他這樣的人，塵埃都是沾不上的。
卻喜歡滿身泥濘的我。
好荒謬。
我開始更加拚命地學習，沒日沒夜。
對周祈年的示好更加冷漠。
我已經忘了拒絕的話說過多少次。
直到高考結束那天，才知道是二十六次。
那天周祈年在走廊等我，光影將他分成明暗兩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拿出一個掌心大的小蛋糕，眉目間是熟悉的坦蕩笑容。
「慶祝畢業。」
「莊曉同學，辛苦了。」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畢業了，可以開始考慮我了嗎？」
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面對這樣的周祈年，沒有人會不心動。
更何況是我這種人，連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
那一刻，答應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低頭的瞬間，我看見他潔白無瑕的球鞋對面，是我穿了三年洗到發白的帆布鞋。
他隨手遞給我的小蛋糕，也許需要花費我一整個學期的生活費。
要怎麼答應呢？
那些深植於心的關於差距的恐懼，像潮水一般將我淹沒。
我們之間隔著這樣深的溝壑。
我又一次退卻。
「不能。」
片刻的沉默後，周祈年很輕地笑了一聲。
「第二十六次，還是沒能爭取到一個機會。」
他遞給我一個素描本，眸光溫潤，聲音釋然而輕快。
「莊曉，不用覺得抱歉，沒能讓你喜歡，這是我的問題。」
「別害怕，雖然那座山很高，但山不會永遠在那裡，你也不會永遠停在半山腰。」
直到走廊盡頭空無一人，我翻開那本素描本。
很厚，每一頁都是我的畫像。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行小字。
「祝莊曉同學永遠暢意高飛，得償所願。」
踏上開往大學的火車時，江城的景象在我眼中倒退，最後模糊成一個小點。
我知道，我終將徹底走出這個泥潭。
11
高中畢業後，我沒有再回過江城。
上次因為工作短暫停留，我也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
從我媽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親情就徹底不剩了。
但人在生死面前，總是容易心軟。
我買了一張回江城的車票。
從家裡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零星的雨點飄落，被風一吹，打在臉上濕濕涼涼的。
我站在昏暗的小巷裡，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影。
一步一步走近，把我摟緊。
我靠在他懷裡，聽見自己的聲音。
帶著細微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周祈年，我不知道一個世界該怎麼定義。」
「但那座山，我好像已經翻過去了。」
周祈年聲音低了幾分。
「翻過去，看見風景了嗎？」
我閉上眼：「看到了。」
「那就好。」
12
半年過去，周祈年的公司已經步入正軌。
我們換了一個更大的房子。
那晚，我洗完澡出來，周祈年正坐在客廳。
手裡拿著畢業時他送我的素描本。
六年了，本子邊緣有些輕微磨損，內頁也有些泛黃。
但依舊整潔。
看得出有人經常會拿出來翻看。
最後一頁的那行小字清晰如昨。
他站起身，目光深邃，涌動著無數複雜的情緒。
「其實大學的時候，我來找過你。」
剛到倫敦的時候，周祈年發了瘋一樣尋找所有能獲取莊曉信息的途徑。
可他似乎下定決心，要脫離那一切。
能看見的信息很少。
周祈年只能憑著記憶去畫他。
那個總是低著頭、很沉默，恨不能一分鐘掰成兩半用的男生。
他的眼神那麼苦澀又倔強。
思念最纏人的那一年，周祈年買了深夜的航班，獨自飛往南城。
他想問, 真的不能喜歡我嗎？
後來到了他的大學。
看見他和社團的同學一起聚餐, 大家起鬨讓他唱歌。
他還是有些害羞, 但還是拿著話筒認真唱了一首。
第一次, 看見他的笑容那麼輕鬆。
也是在那一刻, 周祈年終於決定放手。
「莊曉, 你走得太快了，我想我不該阻攔你。」
「你以前總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現在呢？現在的我們, 在同一個世界了嗎？」
光影柔和地投下,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褪去了年少的光環，經歷了低谷與打磨, 眼神卻更加清晰篤定。
他的目光太灼人, 看得我眼睛發燙。
我踮腳, 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唇上傳來微涼又柔軟的觸感，帶著淡淡的酒氣, 和一絲屬於他的清冽又乾淨的氣息。
我們緊緊相擁，像是要把這六年的時光碾平。
然後, 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喵～」。
我們同時低頭, 看見年年正蹲在地上，仰著圓乎乎的腦袋,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尾巴尖還在輕輕搖晃。
雖然是只貓, 但這種被窺視的羞赧還是爬上臉頰。
周祈年單手抱起我，另一隻手拎住年年的後脖頸將她放進貓窩。
「乖, 你自己玩會兒。」
「爸爸媽媽辦點事。」
我：……
13
那天我沒有告訴周祈年。
上大學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試圖用繁重的兼職和學業麻痹自己。
我屏蔽了一切可能獲取到關於他信息的途徑。
那本素描也被我束之高閣。
那是一場漫長的戒斷。
我不斷告訴自己, 我做的是對的, 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每次無意瞥見那本素描本, 心口的酸澀總是縈繞不散。
真的沒有後悔過嗎？
不敢深想。
也不能回頭。
有些路選擇了, 就只能往前。
我開始學著褪去那層堅硬的自卑外殼。
參加社團, 交朋友，嘗試在公開場合發⾔。
那⼀路走得笨拙又緩慢, 但總在向前。
⼤三的⼀個契機, 我在知乎刷到一個問題，你有沒有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人？
那⼀夜，我流著淚寫下關於周祈年的故事。
沒想到隨⼿留下的回答爆了，有編輯⽼師邀請我在知乎創作。
那⼀年，⼈生好像來到了一個轉折點。
我寫了很多故事, 出了書, 賣了版權。
人⽣的底氣從我獨⽴賺到⼀百萬開始。
我租了⼀間明亮有窗戶的公寓，鞋⼦永遠潔⽩如新, 給自己買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物品。
我知道自己也許不算什麼成功⼈⼠。
可至少我再也不會對別人釋放的欣賞而感到惶恐。
我以為我已經⾜夠成熟, 可以坦然地面對過去。
可直到那天聚會，驟然聽⻅他的消息, 我才驚覺我從未忘記。
盛夏年年會到，雪每年都會落。
周祈年這個人，⼀旦住進心⾥, 就再也請不出去。
所幸一切都不算太晚。
兩個各自跋涉的靈魂，終於翻過了那座山，再重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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