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對峙和囚禁像一場高燒,燒掉了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隔閡。
我不再把他當成一個純粹的入侵者或者怪物。
他也不再試圖控制我的思想,只是在我寫作時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提出一兩句建議。
我們更像……一對磨合了很久的室友。
他會嫌棄我亂丟襪子,我會嘲笑他看狗血八點檔電視劇。
我們會為晚飯吃什麼而爭吵,也會在看到一部好電影時默契地相視一笑。
我開始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看到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也開始習慣,寫作卡殼時,一回頭就能看到他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書等我。
他真的太懂我了。
他知道我所有的生活習慣,所有的喜惡,甚至知道我說上一句,下一句會接什麼。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和他在一起,比和任何一個人類相處,都要來得輕鬆自在。
因為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任何偽裝。
我的懦弱,我的自私,我的虛榮,他全都一清二楚。
而他,全盤接受。
那天,我寫完了小說的最後一個字。
主角最終沉淪,成為了比反派更加徹底的惡魔。
這是一個很壓抑,也很黑暗的結局,但卻是我和宴共同認可的,最真實的結局。
我寫完後,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
宴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脖子,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看著螢幕上的文字。
「寫得不錯。」
他輕聲說。
「這就是你,江尋。真實,又殘酷。」
我靠在他的懷裡,沒有掙扎。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宴……」
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收緊了手臂。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
那天晚上,崔姐請我吃飯,慶祝我新書完稿。
她說要叫上幾個圈內的朋友,好好熱鬧一下。
我出門前,在鏡子前換衣服。
宴就靠在門邊看著我。
「要去約會?」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酸溜溜的。
我繫著領帶,從鏡子裡看他。
「是慶功宴,編輯請客。」
「有女的嗎?」
「……有。」
他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我整理好衣服,準備出門。
經過他身邊時,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江尋。」
「嗯?」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早點回來。」
我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知道了。」
慶功宴很熱鬧,大家都在恭喜我。
崔姐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介紹個女朋友。
「小江啊,你這條件,不能總單著啊!我認識一個姑娘,人特別好,跟你一樣,也是搞創作的,你們肯定有共同語言!」
我笑著敷衍,心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宴。
共同語言?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宴更和我有共同語言呢?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去洗手間。
洗手台前有一排明亮的大鏡子。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我的倒影清晰地映了出來。
我愣住了。
這是宴出現之後,我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以前,只要有宴在家裡,所有的鏡子都映不出我。
我伸出手,鏡子裡的我也伸出手。
我皺眉,鏡子裡的我也皺眉。
這是一個正常的、屬於我自己的倒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宴呢?
宴去哪裡了?
他是不是……消失了?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顧不上和任何人打招呼,瘋了一樣地衝出餐廳,攔了一輛計程車就往家裡趕。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敢想像,如果我回到家,看到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屋子,一個會映出我倒影的浴室鏡子,我會怎麼樣。
我才發現,我根本無法接受他消失。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那個從鏡子裡走出來的怪物,已經成為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用顫抖的手打開家門。
客廳里一片漆黑。
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宴?」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回應。
我衝進臥室,衝進書房,都沒有。
最後,我衝進了浴室。
浴室的燈亮著。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了我驚慌失措的臉。
他真的……不見了。
我渾身脫力,背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為什麼?
為什麼在我終於習慣,甚至開始依賴他的時候,他卻消失了?
是因為我的小說寫完了,他存在的意義就沒了嗎?
還是因為我離開了這個家,他無法脫離這個空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好像又變回了原來那個樣子。
孤獨,且無趣。
我就那麼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
門開了。
宴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
他看到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浴室地上,愣了一下。
「江尋?你怎麼了?」
他快步走進來,在我面前蹲下。
「你怎麼坐在地上?臉色這麼難看。」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卻真實存在的臉,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一把抱住了他,死死地抱住,像是要將他揉進我的骨血里。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宴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他伸手,輕輕地回抱住我。
「傻瓜。」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心疼。
「我去哪兒啊?」
「我只是看你沒回來,有點不放心,想出去找你。」
「結果剛出門就發現自己沒帶手機和錢包,只好去樓下便利店買了點東西,想等你回來吃。」
他拍著我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我以後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好不好?」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鏡子……」我悶聲說,「鏡子裡能看到我了。」
宴笑了。
「是啊。」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再依附於它了。」
「江尋,當你寫完那個故事,當你終於敢直面自己內心全部的黑暗,並且與我和解時,我也就真正地、完整了。」
「我現在是一個獨立的,活生生的人了。」
「一個可以離開這間屋子,可以走在陽光下,甚至……可以擁有自己倒影的人。」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真的?」
他笑著,伸手抹去我臉上的淚水。
「不信?我們一起去鏡子前看看。」
他拉著我站起來,走到浴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
兩個一模一樣的江尋。
一個是我,狼狽卻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
一個是他,溫柔,眼神里滿是寵溺的笑意。
我們真的都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倒影。
我們,是兩個獨立的人了。
我看著鏡子裡的我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踮起腳,吻上了他的嘴唇。
宴的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嘴唇,不像我想像中那麼冰冷。
是溫暖的,柔軟的,帶著一絲便利店裡買回來的檸檬糖的清甜。
這個吻,漫長而深情。
仿佛將我們這二十八年來的糾纏、隔著鏡子的遙望,以及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全都融化在了裡面。
一吻結束,我們抵著額頭,輕輕地喘息。
「江尋。」
宴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是我,而是因為,你是你。」
我笑了,眼淚又流了下來,卻是喜悅的淚水。
「我也是。」
「宴,我也喜歡你。」
沒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渴望什麼樣的愛情。
也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懂得如何來愛我。
而宴,他是我,又不是我。
他是我的全部,也是我的唯一。
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宴拿到了我的身份證,去辦了一張屬於他自己的,新的身份證明。
名字就叫江宴。
崔姐知道他的存在後,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我花了很長時間,用一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的荒唐藉口,總算把她糊弄了過去。
崔姐看著江宴,又看看我,嘖嘖稱奇。
「還真是一模一樣啊!不過……感覺小宴比你看起來要……陽光開朗一點。」
我對此嗤之以鼻。
陽光開朗?
她要是知道這傢伙的本體是我所有的陰暗面集合體,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江宴似乎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他開始嘗試很多我以前不敢或者不屑於去做的事情。
比如,他去學了調酒,現在我們家裡的吧檯比外面任何一家清吧都要專業。
他去報名了拳擊課,理由是「萬一以後吵架,我不能總是被你壓著打」。
他還養了一隻貓,一隻很黏人的布偶,取名叫「鏡子」。
每天看著江宴抱著「鏡子」坐在沙發上,我都覺得這個世界魔幻得有點不真實。
我的新書出版後,大獲成功。
讀者們對那個又瘋又美的黑化主角欲罷不能。
簽售會那天,人山人海。
我坐在台前,機械地簽名,抬頭,微笑著說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