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
當年的那場車禍,原來另有隱情。
但其實,我是知道的。
我不僅一次去調查過那場車禍,甚至還去探過夏何國的口風。
夏冰藍的母親自從得知夏何國出軌後就一直鬱鬱寡歡,甚至多次單獨在夏冰藍面前自殺。
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她不顧夏冰藍的阻攔,開車去將小三撞死,自己也死在了那場車禍中。
她應該很後悔沒能攔住媽媽吧。
我很心疼夏冰藍的這一段經歷,可更讓我心疼的是,她在被我傷害後仍執意要將自己的傷疤揭開。
「所以可憐我吧。」
我抬起訝異的眼,正好對上她的眼睛。
哀慟的,決絕的,晦暗而濃郁的愛與恨在夏冰藍的眼波中流轉。
「如果一開始只是可憐我的話,能不能再可憐我一回?」
「別離開我。」
我的心塌陷下去一大塊。
愛的人就在眼前,她自揭傷疤的原因竟是為了讓我們的關係恢復如初。
可,媽媽還在家裡等我。
我故作冷漠,「抱歉,借過。」
夏冰藍的眼睛暗了下去,我聽見她輕聲說:「抱歉,讓你困擾了。」
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逃也似的回到了家裡。
媽媽在廚房裡做飯,她拿著鏟子,神色訝異,「子菡,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我呆愣愣地望著鏡子,那裡面的自己眼睛紅腫,哭得好狼狽。
再也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打擊,我「哇」一聲哭了出來。
「愛一個人怎麼這麼難啊——嗚啊啊啊啊——」
夏冰藍的小心翼翼,卑怯與渴望,與現在的我又有什麼區別?
媽媽好笑地給我擦著眼淚,「小小年紀怎麼就開始吃愛情的苦了?是因為你那個自閉症小同桌嗎?」
我癟嘴輕輕點頭,將夏何國威脅我的事情一股腦全說出來了。
媽媽聽著聽著臉色就開始嚴肅,「怎麼?法治社會他還想幹這種事情?他是在嚇唬你呢!別害怕!媽媽在這兒呢!」
我一邊哭一邊往媽媽懷裡鑽,「可是他說得沒錯,我和夏冰藍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不該阻攔她出國的。」
媽媽輕輕安撫著我,「你們都需要成長,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必須分開,這樣你們兩個人都會受傷,你需要和她說清楚。」
沒錯,聽了媽媽說的話後,我的思緒漸漸清明,為什麼兩個人彼此相愛卻要飽受相思之苦?我要讓夏冰藍知道,我也是愛她的。
但已經來不及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是夏冰藍出國前的最後一天。
她想在離開之前最後一搏,哪怕得到我的可憐也好,卻被我無情拒絕了。
我想聯繫夏冰藍,卻發現她把我的一切聯繫方式都刪除了。
再想到她走時那句「抱歉,讓你困擾了」,我想明白了一切。
她以為自己對於我是一種打擾,乾脆在我的世界永遠消失。
因為我的猶疑,我們再次錯過。
高考後,一個消息再次讓我如遭雷擊——媽媽暈倒在了崗位上。
我渾渾噩噩趕到醫院時,她正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明明前幾天還在和我說說笑笑的媽媽,現在身上插滿了管子,等待著死神的審判。
我跪在地上,大顆的淚珠砸在地上。
老天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內心的絕望無處可訴,我就這樣匆匆忙忙地長大了。
如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砸到發芽的小樹苗,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斷向上生長。
6
我越來越像以前的夏冰藍。
從活潑開朗,變成不願與人多說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媽媽堅持讓我上大學,我只好申請了助學貸款,每天打工支撐生活和醫藥費。
從代打到寫文章,從做家教到代課代取快遞,從校門口的餐廳到離家很遠的加油站,我什麼都做過,也哪裡都去過。
也是這幾年裡,我深刻感受到了人的惡意,它可以是無緣無故的,也可以是突如其來的,但都尖銳而刺耳。
我越來越離群索居,學會了低下頭走路,那樣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與人對視。
走在大街上,我希望自己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有時候我想,自己如果從來沒存在過,那樣也挺好。
甚至出現了討厭人類的想法。
但這種念頭一旦冒出就會被自己很快打消,變成迎向媽媽的笑臉。
生活還是有希望的,比如媽媽的病在一步一步好起來。
但可惜的是,現實壓垮了我的一切神經,自己整個人都變得自卑且不自在起來。
媽媽將我的變化看在眼裡,經常會心疼地抱住我,「子菡,不要被我拖累,趁年輕多去走走吧。」
可我已經沒了走出去的慾望。
我也終於懂了夏冰藍當年為何不願與人溝通,也明白了自己的年少無知給她帶去了多大的傷害。
我也明白,自己現在和夏冰藍的差距越來越大,早已物是人非。
兩年了,媽媽快要出院,夏氏集團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夏何國在一年前病危,夏家獨女交接夏氏的新聞當時每天都在電視上循環播放。
夏氏的所有權已經全權交給夏冰藍,可她還是毅然決然出國,並將集團的業務發展到國外。
最近,才剛有夏冰藍要回國的消息。

令我驚訝的是,朋友圈裡竟然出現了一條本不應該出現的消息。
那是一張飛機上的圖片,配文是「終於」。
我第一時間覺得這是夏冰藍,可迅速被自己否認。
她出國的時候把我的一切聯繫方式都刪了,怎麼可能還能看見她的朋友圈?
可看見那個熟悉的暱稱「小熊」,我很快就想起了這是夏冰藍的那位表妹。
有沒有一種可能……夏冰藍用她表妹的微信發了這條朋友圈?
無論如何,她要回來了。
夏冰藍一定已經變成了更加意氣風發的少年,身邊的追求者一定還是那麼多。
她會不會還記得我?
心裡即使還是這樣自私地想著,但也覺得人家不會是那種拘泥於過去的人。
而自己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一定不能讓她看見。
因為家庭變故,之前的同學聚會我都藉故不去,就連班長都識趣地將我自動遺忘了。
我和夏冰藍本就是兩條不該相交的平行線,那就這樣吧,能遠遠地在電視上看著她,也挺好的。
可自己的自欺欺人很快被一通電話打亂了。
「王子菡同學!」班長興奮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這周末有同學聚會,你來不來?」
「我有事,你們聚吧。」
「每次都有事!這次夏冰藍也來!你真不來!」
一聽見這個名字,我的心就有種不真實的震動。
我輕聲囁嚅著:「我真的有事……」
班長那頭一陣窸窣聲,隨即是小聲的嘀咕。
「他真有事,那…….」
過了一會兒,班長才又說話,「那下下周末?行不行?你什麼時候沒事?」
我有些疑惑,「班長,你那邊有人嗎?」
班長慌慌張張地回答:「沒有啊!你給個准信!我們就等你呢!為了你我們都可以改時間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怎麼拒絕。
班長那頭又開始低聲說話,「怎麼辦……啊!王子菡!夏冰藍不一定能過來!你快點給個時間,我們都等著呢!」
不知是因為不好拒絕,還是抱著什麼希望,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班長。
答應後,又是濃重的後悔。
我在想什麼?我怎麼有臉見夏冰藍?萬一夏冰藍真的來了怎麼辦?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去了。
我化了淡妝,還簡單打扮了一下。
可推開門的一瞬間,就被裡面的光芒閃到睜不開眼睛。
7
同學們變化都好大,她們穿著漂亮時髦的衣服鞋子,圍坐在一處。
她們奉承討好的對象朝我這邊望過來,我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是夏冰藍。
她變得更高了,身形更加成熟,眼睛越來越明亮。
外表到內在都無可挑剔的她,自然而然受到了同學們的歡迎。
反觀我這邊,就顯得有些尷尬和落寂。
沒人和我打招呼,我就自顧自坐在一個角落。
自己的灰暗和這明亮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低下頭,小口嘬著面前的飲料。
班長率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王子菡!過來坐!」
說完往另一頭擠眉弄眼。
大家這才認出我來,「子菡,是你呀?剛才都沒認出來!」
善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這才覺得放鬆了一點。
正打算混過時間就趕緊走,一道陰影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是夏冰藍,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我面前。
同學們不一會就跑到另一處唱歌去了,角落裡就剩下我們兩人。
我緊緊攥著手中的杯子,神色慌張。
夏冰藍自然地坐到我的旁邊,然後……玩起了手機。
我對自己剛才的緊張感到無語,連忙也拿出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各種刷。
雖然我們離人群很遠,可還是時不時有人過來和夏冰藍舉杯攀談。
她每次都能自如應對,談笑風生中拒絕或者摻雜生意地繼續聊。
我就像巨鷹陰影旁的雛鳥,幼小而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