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痛得要命。
「別打了,別打了,我配合你們,我配合……嗚嗚……」
8
我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裡。
剛醒來那會兒,我渾渾噩噩地坐在病床上,腦子一片空白。
醫生說我被踢成重度腦震盪,需要緩很久。
我的手機被人細心地放在枕頭邊,雖然螢幕碎了,但不影響使用。
我拿起來點開某音,首頁就是關於我的熱搜。
【擦邊女主播勾引商界大佬虞暃,和三個社會人做局,把大佬打進 ICU,經過調查,只是說擦邊女主播原來是虞暃的初戀,究竟是報復,還是仙人跳?】
【這不是那個鹿圓圓嗎?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能有什麼誤會?很明顯是這個鹿圓圓終於釣到大佬了,想從大佬身上撈金,結果大佬抵死不從,才會被打成這樣。】
【鹿圓圓和虞暃是初戀,我可以作證,我們是同學。他們倆很相愛的,好像還考了同一所學校,至於後來為什麼分開,我不知道。】
【聽說這個鹿圓圓還是個老師,一個老師居然做擦邊主播,太噁心了,哪個學校啊?居然不開除這樣道德敗壞的老師?】
【就是呀,說什麼掙的錢都給孩子們和村裡的老人花了,誰信呀?開除開除……我這就去省里教育局舉報。】
【那三個人渣是剛從監獄出來的,現在又被關回去了,我怎麼覺得是鹿圓圓倒霉?】
【穿那麼少,在鏡頭前扭來扭去,不找她找誰呀?】
……
我呆呆地看著這些評論。
腦海里漸漸浮現出虞暃被三個紋身壯漢壓在地上打的情景。
他在 ICU?
我心頭一陣狂跳,衝出去就抓住一個護士問。

「ICU 在哪?虞暃是不是在裡面?」
護士給我指了 ICU 的方向。
「我勸你別去,他的爸爸媽媽都恨死你了。」
說完冷冷瞥了我一眼,很是鄙夷地走了。
我忍著逐漸劇烈的頭痛,慢慢摸到 ICU 附近的走道里。
探出腦袋,偷偷往那邊看。
果然看到一對頭髮花白的夫妻,焦急難安地守在 ICU 病房外面。
那一瞬間,我後悔極了。
因為我小時候也等在外面,看著爸爸媽媽在裡面一點一點地沒了呼吸。
我自己感受過那種痛,所以也明白虞暃的父母此時一定恨極了我。
就像當初的我,恨極了疲勞駕駛的肇事司機。
所以我明明很擔憂虞暃,但到底沒有過去。
到了晚上。
兩位老人熬不住,躺在樓道里睡著時。
我才躡手躡腳地挪過去,貼著玻璃看著裡面病床上那個渾身插著管子的男人。
「暃暃……」
我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喊著。
可還是驚動了人。
「你走吧!」
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回頭便看見虞暃的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正瞪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虞暃是自願救你的,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但是我們不想看到你了。十年前不想看到,現在也不想看到,以後也是。」
我心頭一窒,乖乖點頭。
她卻還不滿意,冷冷道。
「你這樣的人,不配當老師,別誤人子弟了,主動辭職吧!」
我看著她冰冷的眼睛,這一次沒有點頭。
但我也不想跟她理論。
她是虞暃的媽媽,她愛虞暃,一時氣急,我能理解。
所以我只是垂下臉轉頭離開。
9
我在醫院休養了幾日。
回村時,縣裡來的主任非常嚴肅地批評了我,並撤了我的職。
「作為一名人民教師,為人師表總該懂吧?如果不是你做擦邊主播,這一次也不會發生這種荒唐事。萬一被孩子們看到,孩子們作何感想?」
我被撤職的消息馬上就被反映到了網際網路上。
很多網友拍手叫好。
說我這樣的人就該封殺,連某音的帳號也不該繼續營業。
說的人越來越多,平台基於輿論壓力,通知了我一聲後,就把我的帳號封了。
對此,我只能無言以對。
乾脆關了手機,整天就待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種種菜,種種花。
我甚至不敢去鎮上買東西。
因為總有人對我指指點點,讓我如芒在背。
不用手機後又顯得太過無聊,就把家裡老舊的收音機調起來聽廣播。
這是爺爺最喜歡的老物件。
爺爺病逝的時候,都還抱著它。
爺爺過世之後,我也喜歡抱著它。
因為這樣就感覺爺爺還在我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我,陪著我。
我偶爾聽聽廣播,偶爾坐在牆角祈禱。
祈禱著虞暃能夠快些康復。
又過了幾天,我終究沒忍住,又打開了手機搜索虞暃。
得知他已經成功轉到普通病房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正準備關掉手機時,一個熱搜衝上頁面。
【鹿圓圓是疙瘩村的女菩薩,全村的留守老人,還有留守兒童都在為她發聲。】
【疙瘩村,處於深山,以前只有一條泥巴路通往山外,小汽車開不進去,摩托車都容易滑進山里。後來這條路鋪上了石子,做了找平,進村出村才容易些。這些錢是鹿圓圓做擦邊主播掙的。】
村裡學校的校長,戴著一副老花鏡,把頭髮理得整整齊齊,穿著廉價的白襯衫,拘謹地站在鏡頭前。
一點一點地介紹我。
並且在視頻後面,給每個小朋友和村裡的老人都留了鏡頭。
【我們為鹿圓圓老師發聲,她是最好的老師。沒有人願意來我們疙瘩村教書,只有她和紅老師願意來。】
這時,人們才了解到,遠離世俗的疙瘩村,窮得有多麼清新脫俗。
村裡的孩子都是跟著爺爺奶奶的,吃穿用度都很差。
有十幾個孩子,家住在山上。
為了能來村裡上學,早上四五點就要爬起來,走山路走兩個小時。
因為下午還有課,他們中午就不回去了。
但有時候他們會帶飯,比如番薯和土豆。
但有時候食盒是空的。
一開始老師們不知道。
後來有一個孩子餓到胃出血,送到醫院才知道,這些孩子的爺爺奶奶都很老了,做不了太多農活,家裡缺衣少食的。
至於在外面打工的父母,一年都難得回來幾趟,根本顧不上。
【鹿圓圓老師用直播掙的錢,給俺們修好漏水的學校,每天中午還管飯。對,還有學習資料和文具,上個月,她還給我們買了鉛筆盒……】
【她還幫村裡的老人們賣瓜,絲瓜,黃瓜,地瓜、番薯、西瓜,有什麼賣什麼。她讓俺們使勁種,一定給我們賣出養老錢。還幫俺們施肥嘞……】
【對,我現在都有存款了,有兩千塊,我都 90 了,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看著一條一條的視頻,止不住淚流滿面。
評論區也改了畫風。
【天爺,這事果然會有反轉,我就知道粉圓圓沒錯的。】
【這是真正的女菩薩呀!】
【先生,大義!】
【淚目,她居然不賭我的善良,賭我好色。】
【也是,如果她是個正經主播,一個普通的人民教師,哪裡會有人給她刷這麼多錢?哪裡管得了這麼多張嘴,還有那條路。】
不多久後,我發現我的帳號也解封了,平台的工作人員還給我寫了道歉信。
我沒說什麼,只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10
次日,我還在床上睡懶覺,院子卻被敲得震天響。
穿好衣服打開門,看見全校的孩子和兩位老師笑眯眯地站在外頭。
校長遞給我一封信。
「圓圓,縣裡恢復你的教師資格了。」
我歡喜地接過。
孩子們高興得跳了起來。
「耶耶耶耶耶~圓圓老師回來上課了,我們勝利啦!」
「勝利了,勝利了!」
再次騎著電瓶車去鎮上買小雞腿吃,大家看我的眼神也都變了。
我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一高興又買了十斤肉。
開開心心騎著電瓶車回村時,卻在村口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頭上綁著繃帶,手上還打著石膏。
站在一輛高大的越野車邊上,神情懨懨的。
我遠遠地停下來,沒有靠近。
他抬頭看向我,眼裡盛滿了委屈。
但終究是抿了抿嘴,有些笨拙地爬回車裡,催促司機開車走了。
其實我明白的。
就校長和村裡的這些老人孩子,哪怕拍了給我清白的視頻,也不一定能夠上熱搜。
最大的可能是發出去就石沉大海。
能夠這麼快就登上熱搜,虞暃一定有幫忙。
我很感謝他。
也很想他。
其實看到他懨懨地靠在車上那一刻,我真的想什麼都不顧,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可是,我不敢。
只能忍著心口的悶疼,看著他默默離開。
越野車開走後。
我盯著通向這裡的山路看了許久,許久。
當年,我忍著心痛撕掉錄取通知書時,心口也是這樣疼。
把喜歡的人放棄掉,真的就像在心口剜掉一塊肉。
撕心裂肺的疼。
也是在那一年暑假,爺爺病逝了。
同時失去兩個最愛的人,我幾乎每個夜裡都會從夢裡哭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