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時候,您買回來的零食,永遠是哥哥先挑剩下的才給我。」
「就像我們倆都考了一百分,您只會獎勵哥哥,卻告訴我女孩子不要驕傲。」
「就像前幾天您為我規劃的未來,是本地的師範,而為哥哥聯繫的,卻是北京的教授。」
我拿出那本粉色的日記本,輕輕地放在桌上。
「這裡面,記錄了我從小到大,您每一次的『公平』。」
「我今天能考出這個成績,不是驚喜,也不是意外。」
「是我不想再過那種,連一塊糖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
「是我不想我的人生,被別人隨隨便便地定義。」
我平靜地,將這個家庭內部長久以來不為人知的,血淋淋的不公,徹底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父親的酒,瞬間醒了大半。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知道,我親手撕碎了他那張「一碗水端平」的慈父面具。
也好。
有些事,總該有個了斷。
10
那場不歡而散的家宴,成了一個分水嶺。
第二天,酒醒後的父親對我大發雷霆。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懂事,罵我沒良心,罵我讓他在所有親戚面前丟盡了臉面。
他說,他辛辛苦苦把我養這麼大,我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爭吵,也沒有哭。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默默地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這個家,我一分鐘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要提前去北京。
林硯站在我的房門口,看著我把一件件衣服疊進行李箱,欲言又止。
「念念……」
他想勸我,想從中調和。
可當他看到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側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終於明白了。
妹妹所受到的傷害,遠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而他,作為那個被偏愛的一方,也無形中成了傷害她的「幫凶」。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走進來,蹲下身,開始幫我一起整理。
我們兄妹倆,一句話都沒有說,卻有著前所未有的默契。
臨走前,他把我拉到一邊,把一張銀行卡偷偷塞進了我的手裡。
「念念,這裡面是我從小到大攢的壓歲錢和獎學金,密碼是你的生日。」
「一個人在北京,照顧好自己。」
他的眼圈紅了。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收下了那張卡。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門時,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煙,煙霧繚繞。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說一句話。
我知道,他還在氣頭上。
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已經完全脫離他掌控的女兒。
我也沒有再和他說什麼告別的話。
我只是走到門口,換上鞋,然後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當我踏上前往北京的火車時,我的心裡沒有不舍,沒有留戀,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我終於可以,徹底告別那個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
我將要去往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廣闊天空。
11
北京的風,乾燥而熱烈。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像的還要精彩。
我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和養分。
我不再是那個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的女孩。
我加入了學校的辯論隊,在唇槍舌戰中鍛鍊我的邏輯和口才。
我憑藉優異的成績拿到了國家獎學金,在圖書館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充實的午後。
我的眼界,我的格局,都在這個中國最頂尖的學府里,被無限地拓寬。
大二那年,我從同桌周曉曉那裡聽到了一個消息。
王芳被舉報了。
舉報她的是一個學生的家長,說她教學作風有問題,還私下收受好處。
學校查實後,她被調離了教學崗位,去後勤處管倉庫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準備一場重要的辯論賽。
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連一絲快意都沒有。
因為她,早就不在我的世界裡了。
我和哥哥林硯一直保持著聯繫。
他會在電話里和我分享他在大學裡的趣事,也會抱怨科研的壓力。
我們像真正的兄妹一樣,關心著彼此,卻又默契地從不提起家裡的事情。
我很少回家。
即便是寒暑假,我也會以參加社會實踐或者打工為由留在北京。
父親偶爾會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里,依舊是那套說辭。
囑咐林硯在學校要好好搞研究,不要分心。
然後順帶著,叮囑我幾句要注意身體,別太累。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差別對待,從未改變。
但我已經不會再因此而感到難過了。
我已經學會了,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
我的心,早已被更重要的事情填滿。
我的未來,我的事業,我的人生。
這些,才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12
光陰荏苒,四年一晃而過。
我以全院第一的優異成績畢業,順利進入了北京一家最頂尖的律師事務所。
我穿上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穿梭在國貿的寫字樓里,處理著上千萬的案子。
我活成了父親當年最不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精明,幹練,言辭犀利,寸土不讓。
就在我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我接到了林硯的電話。
父親病了。
是突發性的腦梗,雖然搶救及時,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半身不遂。
林硯的研究項目正到了關鍵時期,根本走不開。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請了假,訂了最早一班回鄉的機票。
當我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時,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醫院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病床上,那個曾經高大威嚴的男人,此刻虛弱地躺著,眼神渾濁,口齒不清。
看到我,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掙扎著想坐起來。
我走過去,平靜地按住他。
「您別動,好好躺著。」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以一個成熟、穩重的成年人身份,冷靜而專業地處理著他住院的一切事宜。
我為他請了最好的護工,每天和主治醫生溝通病情和康復方案,安排好他所有的飲食起居。
我沒有過多的噓寒問暖,也沒有抱怨和指責。
我只是在履行一個女兒應盡的贍養義務。
林硯在電話里,聲音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念念,辛苦你了,家裡都靠你了。」
「哥,這是我該做的。」
我的回答,平靜而疏離。
一個下午,護工出去打飯了,病房裡只剩下我和父親。
他看著我熟練地為他削著蘋果,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滾落下一滴眼淚。
他斷斷續續地,含糊不清地開口。
「念……念……爸……對……對不起……你……」
那是我記憶里,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我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
隨即,我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了一塊,遞到他的嘴邊。
「過去了。」
我輕聲說。
這兩個字,不是為了原諒。
而是為了,與我自己的過去和解。
我接受了他的道歉,但我不會忘記那些傷害。
我會履行我的義務,照顧他,贍養他。
但那顆被傷透的心,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出院後,我為他安排好了一切,然後回了北京。
我的心,早已飛向了屬於我的那片廣闊天空。
那裡,有我的事業,有我的理想,有我真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