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分的數學,你給我考了八十七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諷刺和挖苦。
「心思都用到哪裡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就知道跟男生勾勾搭搭。」
「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你那個當警察的爸爸嗎?」
她又提到了我爸。
仿佛這是我唯一的標籤,也是我最大的罪狀。
我垂著頭,雙手死死地摳著褲縫,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麻木了。
我已經對這種羞辱感到麻木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硯走了進來。
「王老師,你找我?」
他顯然是來問題的,卻正好撞見了這一幕。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王老師,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妹妹!」
他衝到我面前,把我護在身後,像一隻被激怒的幼獅。
王芳看到林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喲,英雄救美來了?」
「林硯,我這是為你好,你可別被某些人給帶壞了。」

「你看看她那個成績,跟你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們走得近,只會影響你學習!」
她的話尖酸刻薄,字字誅心。
「你胡說!」
林硯氣得眼睛都紅了。
「李念她……」
「我怎麼樣?」
一直沉默的我,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我從他身後走出來,抬頭看著他。
林硯愣住了。
我拉住他的手,轉身就走。
「我們走。」
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走出辦公室,在無人的樓梯拐角,林硯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他用力地甩開我的手。
「李念,你為什麼不反駁?」
他沖我低吼,英俊的臉上滿是失望和不解。
「她那麼說你,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你就任由她欺負你嗎?」
他的質問像一把刀,捅破了我一直以來偽裝的堅強。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我再也控制不住,積壓了多日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反駁?」
我哭著,也吼了出來。
「我反駁有用嗎?」
「我說我們是兄妹,有人信嗎?」
「我說我沒有早戀,有人信嗎?」
「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學校,有人真正關心過我嗎?」
「反正沒人信我,我說再多又有什麼用!」
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放聲大哭。
我唯一的依靠,我唯一的保護傘,他也不懂我。
他不懂我面對老師時的恐懼。
不懂我被所有人孤立時的無助。
他只覺得我懦弱,覺得我怒其不爭。
可他不知道,我的勇氣,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和打擊中,被消耗殆盡了。
林硯站在我面前,手足無措。
他想安慰我,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們兄妹倆,第一次,爆發了如此激烈的爭吵。
一道看不見的裂痕,在我們之間,悄然產生。
那天之後,我們陷入了冷戰。
在學校,在家裡,我們不再說話。
我徹底成了一個孤島。
05
和林硯冷戰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漫長。
家裡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突然變得空曠得可怕。
餐桌上,再也沒有他給我夾菜的身影。
放學路上,也少了他騎著單車在我身旁嘮叨的陪伴。
我的世界,寂靜得只剩下書本翻頁的沙沙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幫著媽媽打掃儲藏室。
那個房間堆滿了各種舊物,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
在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裡,我翻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日記本。
一本是藍色的,一本是粉色的。
那是我們十歲生日時,媽媽送的禮物。
我拍掉上面的灰塵,翻開了那本藍色的日記本。
熟悉的,屬於林硯的,略顯稚嫩的字跡映入眼帘。
「今天,我把我的那份巧克力蛋糕給了念念,因為她說她還沒吃夠。看她吃得像只小花貓,真好玩。」
「今天,鄰居家的小胖欺負念念,我把他打哭了。爸爸回來罵了我,說男孩子不能隨便打架。可是,他欺負我妹妹,我就要打他。」
「今天,念念的裙子破了,她哭了很久。我用我所有的零花錢,給她買了一根一模一樣的髮帶,她終於笑了。她的笑,比天上的太陽還好看。」
一頁一頁,一篇一篇。
日記里,滿滿的都是他對我這個妹妹的愛護和寵溺。
我的眼眶濕潤了。
我有多久,沒有再感受過這種毫無保留的好了?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那本屬於我的,粉色的日記本。
「今天爸爸從外地出差回來,給哥哥帶了最新款的變形金剛,給我帶了一盒巧克力。哥哥把變形金剛分我一半玩,可我還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
「今天我和哥哥都考了一百分,爸爸帶哥哥去吃了肯德基,讓我和媽媽在家。他說女孩子要文靜,不能總在外面瘋跑。」
「今天哥哥的白球鞋髒了,爸爸親自給他刷乾淨。我的鞋子也髒了,爸爸讓我自己學著刷,說女孩子要早點學會做家務。」
……
一樁樁,一件件。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被時光掩埋的細節,爭先恐後地從記憶的深處涌了出來。
原來,父親的偏心,不是從這次「早戀」風波開始的。
它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如此的理所當然。
它滲透在我成長的每一個角落。
好吃的零食,永遠是哥哥先挑。
新奇的玩具,永遠沒有我的份。
讚揚和鼓勵,永遠只屬於成績優異的哥哥。
而我,得到的永遠是「你要向哥哥學習」,「你為什麼不能像哥哥一樣懂事」。
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我不夠好,不夠優秀。
我拚命地去討好,去迎合,希望能得到他哪怕一絲絲的垂青。
可現在我才明白。
不是我不夠好。
只是因為,我是個女孩。
只是因為,在父親林建國的心裡,兒子才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驕傲的資本。
而我,不過是一個搭夥的夥伴,一個未來要嫁出去的「賠錢貨」。
日記本從我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蹲在陰暗的儲藏室里,周圍是腐朽的塵埃氣息。
這一次,我沒有哭。
眼淚,已經流乾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終於清醒了。
指望別人施捨的愛,是靠不住的。
唯一的出路,只有靠自己。
06
從儲藏室出來的那一刻,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心裡的那點不甘,那點委屈,那點對親情的奢望,全都被埋葬在了那個布滿灰塵的下午。
我不再試圖去解釋什麼,也不再渴望誰的理解。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了一個目標:學習。
高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開始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起來。
上課時,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不放過老師講的任何一個知識點。
下課後,周圍的喧鬧都與我無關,我的面前永遠堆著小山一樣的練習冊。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刷題到深夜。
那些曾經看不懂的數學公式,那些曾經背不下來的英語單詞,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下,變得清晰而深刻。
我的轉變,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同桌是個叫周曉曉的女生,性格開朗,像個小太陽。
她第一個向我伸出了手。
「李念,這道題你會嗎?教教我唄。」
「李念,我媽媽做了蛋撻,給你一個。」
她的善意像一縷溫暖的陽光,照進了我冰冷的世界。
我們成了朋友。
林硯也注意到了我的變化。
他眼裡的愧疚越來越深。
他幾次三番地想跟我說話,想和好。
他會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我的桌上。
他會把他的學習筆記塞進我的書包。
但我都只是淡淡地回應一句「謝謝」,然後繼續埋頭做我的題。
不是不原諒,而是沒時間,也沒精力再去處理那些複雜的情緒了。
我的專注和努力,自然也傳到了父親林建國的耳朵里。
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從房間出來倒水,正好聽到他在和林硯說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我的耳朵。
「阿硯,你多開導開導你妹妹。」
「我看她最近跟瘋了一樣學習,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女孩子嘛,沒必要那麼拼,以後考個本地的普通大學,安安穩穩的就行了。」
「你不一樣,你的目標是清華北大,不能有絲毫鬆懈。」
我的腳步頓住了。
手中的水杯,冰冷刺骨。
原來,在我的父親眼裡,我的努力,只是一時興起,是一種不自量力的掙扎。
他早就為我規劃好了未來。
一個普通大學,一份安穩工作,然後嫁人,相夫教子。
這就是他為一個女兒設計的,最「完美」的人生。
我的努力,在他看來,甚至有些可笑。
我端著水杯,轉身回了房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看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試卷。
那句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我的心臟。
但也正是這根毒刺,徹底激發了我所有的鬥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