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
「喂?」
「方明先生嗎?」
是個陌生的男聲,很沉穩。
「我是市紀委的工作人員。」
「關於市第一中學趙德海同志的問題,我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
「您明天上午方便來一趟嗎?」
3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到了市紀委。
接待室在三樓。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等在門口,穿著白襯衫,戴眼鏡。
「方明先生?」
他伸出手。
「我是李振國。」
握手,他的手乾燥有力。
「請進。」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牆上是國徽。
「請坐。」
李振國在對面坐下,拿出筆記本。
「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想了解市第一中學趙德海同志的相關情況。」
他打開錄音筆,放在桌上。
「首先是關於昨天捐贈儀式的事。」
「您能詳細說說整個過程嗎?」
我從去年接到學校基金會電話開始說。
三筆轉帳。
匿名捐贈的要求。
儀式現場看到捐贈牌。
趙德海在台下的談話。
李振國聽得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您當時有錄音嗎?」
他問。
「有。」
我拿出手機,播放那段錄音。
趙德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天佑需要這個名聲……你就當是幫助後輩了……」
李振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筆尖在紙上停留的時間變長了。
「這段錄音我們需要拷貝一份。」
他說。
「可以。」
「另外,您說趙德海提到他兒子要申請海外名校。」
「您知道他申請的是哪所學校嗎?」
「不知道。」
我說。
「但趙天佑的成績,應該申請不到什麼好學校。」
李振國點點頭。
「關於那一千二百萬的退款,學校已經打給您了是嗎?」
「昨天晚上到帳的。」
「比我們要求的一周期限提前了六天。」
李振國抬眼看我。
「您認為他們為什麼這麼著急?」
「心虛。」
我說。
李振國沒說話,等著我繼續說。
「如果真是簡單的信息錄入錯誤,完全可以慢慢核實。」
「但昨晚副校長李國華給我打電話,暗示我別鬧大。」
「趙天佑直接帶人到我酒店房間。」
「然後錢就突然退回來了。」
「這不像正常流程。」
李振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您說趙天佑帶人去了您房間?」
「對。」
「當時發生了什麼?」
「他讓我刪視頻,發澄清聲明。」
「我不配合,他就威脅我。」
「後來他請的兩個人被我反雇了,把他扔出去了。」
李振國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但很快恢復嚴肅。
「那兩個人您認識嗎?」
「不認識。」
「您付了他們多少錢?」
「一人一萬。」
「現金?」
「微信轉帳。」
「我們需要查看轉帳記錄。」
我調出記錄給他看。
李振國拍了照。
「接下來我們會調查這兩個人的背景。」
他說。
「現在,我想問另一個問題。」
他合上筆記本,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除了這一千二百萬,您還了解趙德海其他方面的問題嗎?」
「比如?」
「比如學校其他財務問題。」
「基建採購。」
「人事任免。」
他每說一個詞,就停頓一下,觀察我的反應。
「我只是個普通校友。」
我說。
「捐款是因為覺得該回饋母校。」
「其他事情我不了解。」
李振國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方先生。」
他說。
「我們接到的不止您一人的舉報。」
「但您是第一個公開站出來,並且有確鑿證據的。」
「如果您還知道什麼,希望您能告訴我們。」
「這不止是為了您個人。」
我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趙天佑的朋友圈。」
我突然說。
李振國挑眉。
「他經常發一些炫富的內容。」
「上個月提了一輛奔馳大G,落地一百五十萬左右。」
「去年年底去了三亞,住的是亞特蘭蒂斯套房,一晚一萬多。」
「這些消費,以趙德海的正常收入,應該負擔不起。」
李振國迅速記下。
「您有截圖嗎?」
「有。」
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一張張翻看,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些我們都會核實。」
他說。
「還有一件事。」
我頓了頓。
「昨天儀式結束後,有人從門縫給我塞了張紙條。」
「寫的什麼?」
「見好就收。」
「紙條還在嗎?」
「扔了。」
「可惜。」
李振國推了推眼鏡。
「但這也說明,有人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伸出手。
「感謝您的配合,方先生。」
「如果後續想起什麼,或者遇到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只有名字和手機號。
我接過名片,放進口袋。
「調查需要多久?」
我問。
「這個不好說。」
李振國說。
「但我們會儘快。」
離開紀委大樓,我剛打開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提醒跳出來。
大部分是陌生號碼。
有兩個是李國華。
還有一個是本地的固定電話,尾號很熟悉。
是學校總機。
我沒回撥。
開車回酒店。
等紅燈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李國華。
我接了。
「方先生!」
他聲音很急。
「您去紀委了?」
「你怎麼知道?」
「那邊有朋友告訴我了。」
他頓了頓。
「方先生,我們能不能見一面?」
「沒必要。」
「有必要!」
他聲音壓低。
「趙德海的事情,我知道的比您多。」
「我可以告訴您一些東西。」
「但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別把我扯進去。」
我看了眼後視鏡。
有輛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後面。
從紀委門口出來就跟上了。
「你在哪?」
我問。
「學校旁邊的茶樓,清風閣。」
「我二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
我故意繞了兩個路口。
黑色轎車還跟著。
我加速,變道,在最後一個路口右轉,進了地下停車場。
那輛車沒跟進來。
停車場空蕩蕩的。
我停好車,坐電梯到一樓,從商場另一個出口出去。
打車去茶樓。
清風閣在一條老街上。
裝修很舊,沒什麼客人。
李國華坐在最裡面的包間。
看見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方先生!」
他臉上堆著笑,但眼神很慌。
「坐,坐。」
我坐下。
服務員端來茶,退出去,關上門。
「方先生,首先我要向您道歉。」
李國華給我倒茶。
「昨天電話里,我說話不太妥當。」
「趙校長確實做得不對,我已經批評過他了。」
我沒碰茶杯。
「你說你知道的比我多。」
「是什麼?」
李國華左右看了看。
雖然包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趙德海挪用的,不止您這一筆錢。」
「學校有個貧困生補助基金。」
「每年撥款八十萬。」
「過去三年,實際發到學生手裡的,不到三十萬。」
我看著他。
「剩下的呢?」
「他做了假帳。」
李國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U盤,推到我面前。
「這裡面有部分記錄。」
「但我不敢全拿出來,怕被他發現。」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問。
李國華苦笑。
「我以前也想過舉報。」
「但他在教育局有人。」
「之前有個老師舉報他違規收費,不到一個月就被調去鄉下小學了。」
「我不敢。」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
「但這次不一樣。」
「您把事情鬧大了,上面直接介入。」
「我再不說,可能就來不及了。」
「什麼叫來不及?」
我問。
李國華臉色發白。
「昨天您去紀委之後,趙德海開了一個緊急會議。」
「他說這次的事情,是我負責的捐贈信息錄入。」
「要把責任全推給我。」
「他讓我承認,是我擅自改了捐贈人名字。」
「為了討好他,幫他兒子鋪路。」
我盯著他。
「所以你找我是為了自保?」
「也是為了幫您!」
他急忙說。
「您不想徹底扳倒他嗎?」
「光靠捐款這件事,最多給他個處分。」
「但加上這些……」
他指了指U盤。
「足夠讓他進去了。」
我拿起U盤。
很小,黑色的。
「這裡面有什麼?」
「過去三年貧困生補助的發放記錄。」
「還有基建採購的帳目。」
「新教學樓的中標公司,是他小舅子開的。」
「報價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四十。」
我把U盤裝進口袋。
「你想要什麼?」
「只要不把我牽扯進去。」
他說。
「我可以繼續提供信息,但您不能告訴紀委是我給的。」
「如果趙德海問你呢?」
「我就說不知道。」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反正U盤沒密碼,您可以說是在網上匿名收到的。」
「行。」
我站起來。
「但你要保證,你說的都是真的。」
「絕對是真的!」
他也站起來。
「我要是說謊,天打雷劈!」
我走到門口。
「方先生。」
他叫住我。
「還有件事。」
「趙德海這兩天在找人查您公司的帳。」
「他說要找到您的把柄,讓您主動撤訴。」
我回頭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