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沖我吼:「沈幼藍!你什麼時候改的志願?為什麼不告訴我?!」
「在你陪林梔過生日、而我在醫院陪我爸做手術的那天晚上改的。」
包廂里徹底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有人小聲問:「什麼意思……沈幼藍她爸住院了?」
「顧北辰不知道?」
「他那天在幹嘛?」
「好像在給林梔過生日吧……」
「……」
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剛才還起鬨的同學,現在一個個都低下頭,不敢看顧北辰。
我提起包,站起身。
「顧北辰,是你親手把我推走的。」
「現在,如你所願。」
轉身離席。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
「所以沈幼藍她爸做手術,顧北辰在陪林梔過生日?」
「這也太……」
「難怪人家不理他,換我我也分。」
「十三年青梅竹馬,還不如一個剛認識三年的?」
「林梔真是厲害,把人男朋友拿捏得死死的……」
我沒回頭。
推開門,外面陽光刺眼。
深吸一口氣。
終於,自由了。
11
謝師宴不歡而散後,顧北辰瘋了一樣找我。
他給我打電話,發微信,甚至找到我家樓下蹲守。
但我早有準備。
謝師宴結束的第二天,我就拉黑了他所有聯繫方式,收拾好行李,坐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在窗邊,看著地面的房子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過去十三年,都是一場夢。
一場太長太長的夢。
現在,我醒了。
北京很大,很繁華,到處都是新鮮的東西。
央美的校園比我想像中更美,到處都是畫畫的人,空氣里都瀰漫著顏料的味道。
我喜歡這裡。
報到那天,蘇糖給我發消息:「顧北辰找瘋了,到處問你去哪兒了。」
我回:「別告訴他。」
「放心,打死都不說。」
顧北辰找不到我,開始去騷擾蘇糖。
蘇糖一條條給我轉發他的消息:
「蘇糖,幼藍去哪兒了?她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求你告訴我她在哪,我去找她道歉。」
「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了一眼,沒回復。
後來他連蘇糖的消息也得不到回應,開始去堵我爸的門。
我爸給我打電話說這事,語氣很平靜:
「顧北辰來找過我,我沒讓他進門。」
「他問你是不是去北京了,我說不知道。」
「他站在門口哭了很久,最後自己走了。」
我說:「爸,謝謝你。」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說:「幼藍,你做得對。」
「高考前一個月,爸爸住院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醫院守了一整夜。」
「那天你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
「八個。」
「他一個都沒接。」
爸爸的聲音有些哽咽,「爸爸都知道。」
「這種男人,不值得你。」
掛了電話,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和老家那個小城市完全不一樣。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直到半個月後,央美錄取紅榜在高中官網公示。
同學群炸開了鍋:
「臥槽!沈幼藍真的是央美!全省專業前三!」
「那天謝師宴我還以為通知書是道具,沒想到是真大佬!」
「難怪人家敢那麼硬氣,原來早就想好退路了!」
「所以顧北辰這些天到處找她,是因為……」
「人家根本沒報省美院,哈哈哈哈哈太爽了!」
顧北辰最後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蘇糖發消息告訴我:
「顧北辰知道你去央美之後,整個人都傻了。」
「他現在休學了,據說跑到北京租了房,發誓要把你追回去。」
「你小心點,別讓他纏上你。」
我看完,沒回復。
關掉手機,繼續畫我的畫。
12
再見到顧北辰,是一個月後。
開學已經兩周了,我每天忙著上課、畫畫、認識新朋友。
北京的秋天很美,銀杏葉黃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
我買了新的畫材,交了新的朋友,每天都有新的東西要學。
生活充實得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從畫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背對著我,身形很瘦,肩膀微微佝僂著。
我愣了一下,加快腳步想繞過去。
他卻轉過身來。
是顧北辰。
他瘦脫了相,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
曾經意氣風發的籃球隊隊長,現在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他手裡抱著一個盒子,看見我出來,眼睛猛地一亮:
「幼藍!」
踉蹌著衝過來:「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你在這個畫室……」
「有事?」我淡淡地看著他。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你爸住院那天,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去的……」
「我把林梔拉黑了,再也不會理她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想想我們這十三年的感情……從幼兒園到現在,十三年啊……」
他顫抖著打開盒子,像獻寶一樣捧到我面前:
「你看,你畫給我的紀念冊,每一本我都帶來了!我都留著!一本都沒丟!」
「我們之間那麼多美好的回憶,你怎麼捨得扔下我?」
盒子裡整整齊齊擺著三本紀念冊。
封面是我親手畫的,每一本風格都不一樣。
第一本是水彩,畫的是我們在幼兒園的樣子,他胖乎乎的,我瘦瘦小小的。
第二本是彩鉛,畫的是初中時候,他開始長高,我還是矮矮的,要仰頭看他。
第三本是馬克筆,畫的是高中,他穿著籃球服,我站在場邊給他遞水。
每一本都傾注了我無數的心血。
每一頁都是我們的回憶。
我看著那些畫冊,忽然笑了。
「顧北辰,今年那本,你翻開看過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今年的?」他低頭在盒子裡翻找,「我帶了啊……」
他慌忙從最上面拿起那本最新的,是高三那年我畫的,封面是一片星空:
「在這裡!我帶了!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這是你畫給我的……」
「翻開。」
他顫抖著打開封面。
第一頁,空白。
他笑容僵住了,眉頭皺起來。
「這……」
「繼續翻。」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還是空白。
他翻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慌,手指都在發抖。
第四頁,空白。
第五頁,空白。
直到最後一頁——全是一片慘白。
整本畫冊,一筆都沒有。
「怎麼……怎麼是空的?」
他慌亂地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不解和恐懼:
「是不是拿錯了?幼藍,是不是拿錯了?你肯定畫了的,是不是我拿錯了……」
「沒拿錯。」
我從他手裡拿過那本空白的畫冊,翻到第一頁,指給他看:
「這一頁,本來該畫我爸胃穿孔那天,你陪我在手術室外守夜的樣子。」
「我想畫你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別怕,你在。」
他臉色刷地白了。
我翻過一頁:
「這一頁,本來該畫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你給我點的蠟燭。」
「我想畫滿桌的蛋糕和禮物,畫你唱生日歌的樣子。」
「還有這一頁,本來該畫我們說好一起去看的那個畫展。你說要陪我看完展,再去吃我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還有這一頁,是我們的紀念日。」
「這一頁,是你答應陪我去拍畢業照的那天。」
「這一頁,這一頁,這一頁……」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
每一頁都是空白。
每一頁都是一個他缺席的日子。
「可是顧北辰——這些時候,你都不在。」
「我生日那天,你在陪林梔。」
「我紀念日那天,你在陪林梔。」
「我爸做手術那天,你還是在陪林梔。」
「你讓我畫什麼?畫我一個人對著蠟燭發獃?畫我一個人在手術室外面哭?」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的位置,是空的。」
「所以這本紀念冊,理所當然,也該是空的。」
「不……不是這樣的……」
顧北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路過的學生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完全顧不上。
「給我一個機會補上好不好?我補……我補上……以後你的每一個生日,每一個紀念日,我都陪著你……」
「補不上了。」
我從他手裡抽走那本畫冊,當著他的面,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畫冊落在垃圾桶里,發出一聲悶響。
「十三年的感情,對你來說是炫耀的資本。」
「你可以拿著它到處說,看,我和沈幼藍青梅竹馬十三年,她多愛我。」
「但對我來說,現在不過是一本廢紙。」
「別再來了,顧北辰。」
「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