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辛苦苦做的菜全毀了，把媽媽精美的地毯也弄得一團糟。
完了。
我大腦嗡嗡的，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腦袋，嘴裡不斷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會賺錢，會還的。」
「對不起我錯了，不要打我，我會還的，這是我欠的，我會還的。」
我全身發抖，死死保護自己不敢動，過了半晌，巴掌沒有落在頭上。
我疑惑抬起頭，對上媽媽蓄滿眼淚的眼睛。
「葵葵呀……」她小心翼翼，好像不敢碰我。
「沒受傷吧？你先起來，媽媽看下有沒有燙傷好不好？」
她沒有打我，也沒有責怪我毀了一盤好菜，狠狠責罵我。
她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下意識低頭看，菜剛出鍋，還很燙，全撒在地上了，還有一些濺到我手和胳膊上，有些紅腫，還有點痛。
但我下意識感覺不到痛，我搖頭，喃喃說：「媽媽對不起，我毀了你辛辛苦苦做的飯菜。」
「唉，這有啥，你快起來，我給你拿燙傷膏。」
7
直到我換好乾凈的衣服，上好藥，才緩過神來。
媽媽已經把地上打掃乾淨，菜倒進垃圾桶里了。
我遲疑著走出去，眼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我還是想道歉，想要她不要討厭我。
可是我知道沒有用，我把一切都毀了。
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朝我招手。
「乖寶，過來，坐媽媽旁邊。」
我坐過去。
她先是仔細檢查了下我的傷口，上面只是有點紅腫，沒有起水泡。
她懊惱地說：「都怪我，地上太滑了，應該晾一會再端或者自己端就好了。」
她很溫柔地給我呼呼手上的傷口，涼風拂過，手上痒痒的。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就開口。
「小時候，有一次我打翻了一碗米飯，外婆把我打了一頓，然後不給我穿衣服，推出門外罰站了半天。」
她愣住。
當時十二月份，下了很大的雪，我光著身子踩在雪裡，哇哇大哭。
又冷又羞恥。
我當時已經懂事了，知道不穿衣服是會被笑話的。
後來鄰居報警，我才進屋。
外婆讓我寫了一張欠條，打翻一碗米飯加一個碗，以後要賠償十元。
外婆有個本子，上面是養育我的成本，一筆一筆的，包括我媽欠的債，也歸我頭上。
可惜她還沒等到我還就死了。
我不恨外婆，也不愛她。
如果沒有她，我在福利院或者被領養，生活可能更好或更糟。
可沒有如果，她恨我媽，但還是接手養我，供我讀書讀到高中。
起碼我是因為她活下來了。
人死如燈滅，但她給我留下的創傷卻難以消磨。
我說完小時候外婆留給我的影響後，天已經黑了。
我毀了一頓好飯，自認自己沒資格吃晚飯。
於是站起來，想回房拿手機給媽媽支付損失。
我剛站起來，就被摟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葵葵呀，辛苦你了。」
她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再也沒有說其他，就這麼靜靜摟著我，給我力量。
不知道為什麼，眼睛滑出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媽媽毛衣上，浸透打濕，形成一大片陰影。
我第一次覺得很委屈，嚎啕大哭。
8
從那天之後，我和媽媽的關係突飛猛進。
以前我們對雙方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比如我吃飯會吃半飽，因為在別人家吃飽飯很沒禮貌。
每天爭著搶著拖地幹活，要做個勤快人才不會被嫌棄。
我還會默默計算在媽媽這裡的花銷，想著之後一次性付清。
媽媽之前見我放下筷子，也沒說什麼。
可那天她突然開口，帶著點小委屈地說：「葵葵，每次你都只吃一碗飯，是因為我做菜不好吃嗎？」
「為什麼你早上那麼早起床拖地，打擾到我睡覺了。」
我目瞪口呆，從那之後，放開肚子吃，睡到自然醒了。
除夕夜當天，我跟著媽媽去菜市場買了一大堆菜，準備好好做一頓年夜飯。
我還從來沒有正經吃過年夜飯呢。
我們興沖沖地提著四大袋菜走上樓梯，一道人影守在門口。
一個月沒見的鄭悅悅瘦了一大圈，轉過身來，先是氣急敗壞地質問媽媽：「為什麼沒給我留鑰匙？」
又看見我：「你憑什麼還在這裡，你給我滾啊！」
說完搶過我手裡的菜。
我想避開，不讓菜灑出來。
卻因她力氣太大，戳破了紅色塑料袋。
一袋子的蔬菜水果全部滾落下來，在地上彈跳著。
她還要搶：「你鬆手，你離開我家，你這個強姦犯的女兒！」
「你要把菜都弄灑了！」我也大聲說。
「都住手！」一道嗓音吼道。
鄭悅悅委屈地鬆開手，紅著眼睛瞪著我，好像我做了十惡不赦的大事。
我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媽媽打開房門：「先進去再說。」
鄭悅悅守著房門：「不行，她不能進去！她立刻滾出我家。」
我彎腰撿起跌落在地上的蔬菜水果，默默收回袋子裡。
鄰居已經探頭探腦了。
我說：「我可以走，但我要先拿回我的行李。」
話未說完，眼淚就嘩嘩流出來。
媽媽忍無可忍，「鄭悅悅，你發什麼瘋？」
鄭悅悅不可置信地看著媽媽，眼眶漸漸紅了。
「我發瘋？我在國外差點被人強姦了，你說我發瘋？」
9
這話一出，媽媽大驚失色，我也嚇到不敢說話。
「怎麼回事？」媽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查看，鄭悅悅依舊仇視地瞪著我，死死堵著門不讓我進。
媽媽左右為難，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
我深吸了口氣，把袋子放在地上：「媽媽，我出去走走。」
說完扭頭往樓下走去。
媽媽在身後急忙喊我：「葵葵……」
鄭悅悅一把把她推回屋子裡去：「她又不是你女兒，管她死活幹嘛。」
我窩在小區樓道里取暖，脖子上還戴著媽媽早上給我的圍巾，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今夜除夕，周遭斷斷續續有遙遠的鞭炮聲傳來，家家戶戶都不出門，在家團團圓圓。
我呢，我的團圓在哪裡？
我拿起手機，打開很久沒看的社交平台，想要搜一下 Anna 的帳號，看看發生了什麼。
卻發現自己後台有幾千條私信。
我看到那些紅點，下意識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手開始發抖。
又被網暴了嗎？
我不敢看，但不小心點進去了一條，內容卻是這樣：
【寶寶，對不起之前誤會你了，跟風罵過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 id 很眼熟，往上一划，果然前面全是罵我詛咒我讓我去死的。
我退出聊天框，看了下後台，私信密密麻麻的全是對不起。
有一條私信說得比較清楚：【之前我們也是被蒙蔽了，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原諒，壞人肯定會受到懲罰的。】
這些都是之前網暴我的主力軍。
我點了搜索框下方第一條搜索記錄，卻發現 Anna 的輿論風向徹底變了。
這個搜索框下面布滿鋪天蓋地的營銷號消息。
我逐條下滑，漸漸搞清楚事情真相。
10
最開始 Anna 的帳號發布交換媽媽的視頻，流量很好，她抓住了這一波風口，搞了一期【重新養育一遍女兒】主題。
前面三期都廣受好評，很多人說感覺自己也被重養了一遍。
她帶鄭悅悅滑雪，告訴她要勇敢，不要害怕，遇到困難就像滑雪這樣無畏地跨過。
她教鄭悅悅中西禮儀，鼓勵她用中式英語開口說話，說要為自己的口音自豪，因為那是來自一個大國的底氣。
她教育她的混血兒子們要好好尊重鄭悅悅，保護她，尊重她，不允許她的孩子歧視女性。
這些都踩中當下風口，讓她條條視頻點贊破百萬，底下清一色的誇讚。
【嗚嗚嗚，我小時候如果也被這樣教育，那我現在會不會更勇敢一點。】
【Anna 真的很愛過，對啊，為什麼我們要為中式英語自卑，老外中文講得很好嗎？】
【我也想有這麼高顏值的雙胞胎弟弟，我弟弟小耀祖來的，根本不尊重我，爸媽還慣著他。】
……
但第四期，她發了一條有爭議的內容。
Anna 家舉行了一個派對，鄭悅悅穿著漂亮的公主裙穿行於人群，自信從容。
有個男性手不老實，摸了她，她反抗了，那個男的惱羞成怒，找來 Anna。
鄭悅悅以為 Anna 會幫她，結果 Anna 卻冷著臉質問鄭悅悅為什麼要大驚小怪，知不知道性騷擾在西方是多麼嚴重的指控？
然後她還把這件事情剪輯出來詢問網友，問應不應該因為他人無意觸碰而小題大做。
她以為輿論會一邊倒支持她，但她錯了。
現實生活里，女性本就因為這些明里暗裡的騷擾吃過很多虧，這個男的一看就是故意的，手伸得老長。
Anna 號稱大女主，居然看不出來，還包庇這個男的。
粉絲們覺得很失望，紛紛倒戈，還把那條視頻舉報下架了。
Anna 帳號的最近更新停在那一期，接下來就是營銷號的爆料了。
開始把我以前控訴的視頻和 Anna 對待鄭悅悅的視頻放在一起對比，剖析 Anna 的表演型人格。
Anna 的真面目逐漸為人所知。
拋棄還在襁褓中的親生女兒，去追尋自由和愛。十幾年欠了一屁股債丟給母親還，自己轉身瀟洒入贅，做起人生的大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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