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頓時冷下臉，「你們怎麼來了？」
因為奶讓我讀書，這些年爸媽久不回村裡，即使過年也只給奶寄兩盒廉價的糕點。
我都快忘記了他們的模樣。
「這是我們家，回不回來還要過問你？」
我爸沉著臉，轉頭跟奶奶告狀，「娘，她現在就這麼沒禮貌，見了爸爸媽媽也不打招呼。」
奶接過我的書包，往我懷裡塞了熱水袋，卻不接爸爸的話。
「丫頭，奶給你零花錢，你出去買點肉回來。」
我接過錢，轉身走出。
半點目光都沒留給爸媽。
回來時他們還在聊，我站在外面，聽著裡面的聲音傳出。
「媽，那套新樓盤剛建成，是市裡最好的地段，小寶是你唯一的孫子，你就答應吧！」媽急切地說。
「是啊媽，您年紀大了，賣了鄉下的老房子，添點錢給小寶買套新房，您跟我們搬到城裡住，以後小寶結婚了，我們四個人都孝順您！」
聽了半天，我才琢磨透爸媽的意思，原來是想讓奶奶把老房子賣掉，添點錢給弟弟買一套全新的房子。
奶奶坐在炕沿邊，臉色平靜地問。
「丫頭呢？」
21
爸媽啞口無言，在他們的規劃里，從來都沒我這個姑娘的去處。
媽急了：「你怎麼那麼固執！媽！當初不是您不喜歡丫頭片子，一句鄉下有事就回來了，現在怎麼又把她當個寶貝珠子一樣了！」
奶不說話，沉默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終於緩緩開口：「當初是我不好，重男輕女。」
奶奶從來不服軟的性子，竟能說出這句話，讓我媽嚇了一跳，但她依舊咬著不放.
「我知道你疼她，到時候她嫁人，彩禮我們只要一半，剩下一半讓她帶回婆家還不成嗎？小寶的事情最重要，娘，丫頭長大了就嫁出去，有沒有房子住不重要。」
奶一口咬死說不行：「我還在，這房子不能賣；丫頭還沒高中畢業，這房子更不能賣。」
氣得我媽摔門離開，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別得意，等你奶走了，我看誰供你上學！」
爸臨走前也放話說，以後再也不讓奶奶見弟弟。
我走進屋，奶奶獨自坐在火爐旁靜靜地呆著。
渾身圍繞著悲傷。
「奶，他們想要，你就給賣了跟他們進城裡吧，我在學校住宿，放假就找個地方打寒暑假工，不用您操心。」
奶奶卻笑了。
罵罵咧咧，嘴硬得很：「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才不賣房子？我氣的是我還在，他們就盯著我的房子！」
我笑她，老太婆牙都掉沒了，嘴還是那樣硬。
但心裡卻越來越暖，她是怕賣了房子，我就沒家了。
父母那裡，哪裡有我的位置呢。
22
高考前一晚，我夢到奶奶之前養的那頭羊，它站在後山衝著我笑。
奶知道後，去買了羊奶給我當早飯喝，只說了一句：「丫頭，好好考。」
高考後，我出乎意料的，考上了一所全國排名靠前的大學。
奶奶第一次笑得露出了牙根，張羅著在村裡擺了三天的流水席，全村的人都來道喜。
爸媽也對我和顏悅色，關心地問我要不要去城裡住一段時間，輔導輔導在上初中的弟弟。
我拒絕了，說自己打算考個駕照。
媽媽瞬間翻臉：「你個女娃考什麼駕照，浪費錢，以後嫁人生孩子才是正事，有沒有車都是一說。」
我早已對他們沒了感情和期待。
倔倔地開口：「又不要你出錢，你急什麼眼。」
「你跟條螞蟥一樣就纏著你奶吸血，知不知道你奶前段時間為了你的大學學費，跑去城裡給人家當老媽子，擦玻璃時差點從二樓摔下來，主家指著鼻子罵老不死的。」媽媽毫不留情地數落我。
我猛地抬頭看著遠處正在迎接客人的奶奶。
白髮利落地盤在頭後，小老太太從我記事起就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這些年除了媒婆那次，我沒見她對別人低過頭。
可為了我的大學學費，她究竟背著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奶奶看過來，發現我掉眼淚，不滿地說我媽：「今天是丫頭大好日子，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現在數落她幹什麼。」
「你就慣著她吧，她還要考駕照，越來越得寸進尺。娘看她以後嫁人了，還記不記得你這個老太婆。」
我媽恨恨地翻了個白眼，帶著我爸走了。
「要考駕照啊丫頭？」
我奶沉思了片刻，笑了，「考就考吧，現在我看很多姑娘也會開車，你是大學生，學個駕照好啊。」
23
奶奶拿著升學宴收的禮錢，轉頭就給我交了大學學費報了駕校，氣得媽媽在電話里大罵。
原來是弟弟想走藝考，差一筆錢，他們想讓奶奶出。
奶奶卻拿這筆錢，給我交了學費。
我心裡又酸又澀又甜。
奶奶還另外給了一筆錢，讓我考完駕照出去玩玩，見見世面。
讓我多體驗，不要擔心錢的事情。
可我哪能那麼不懂事呢？
我拿著錢，跑到市裡找暑假工，忙活了兩個月，賺了三千塊，轉頭買了一條金項鍊送給奶奶。
奶奶收到那天，眼睛亮亮的，手忍不住的摸著那細細的鏈子。
「我嫁你爺爺那會，剛興開買金飾，你老奶奶說我就是個村婦，買什麼金項鍊，什麼都沒有就把我打發了。」
「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戴上孫女給買的金項鍊。」
24
上大學後，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很大。
上課、兼職、幫老師幹活讓我從頭忙到尾，卻不忘每天晚上八點給小老太太打個電話。
小老太太總是很耐心地聽我說學校里的事情，不管是委屈的吐槽還是開心的分享，她總是安靜地聽著.
然後輕飄飄來一句，話里藏著滿滿的驕傲：「丫頭片子本事還不小，在外面別給我丟人。」
嘴硬心軟，一向是我奶的代名詞。
我大學畢業那年，在外地找到一份薪資可觀、有發展前景的工作後，我才知道一份好學歷有多麼重要。
也鬆了口氣，終於，沒辜負奶奶當年的期望。
但隨之而來的，是奶奶日漸衰弱的身體。
工作後的第一年，我就把奶接到了我工作的城市。
壓力雖然大，但我習慣了有她的生活。
這邊交通方便，我也能常帶她去醫院檢查身體。
我上班的時候，奶就坐在小區樓下和其他老太太們聊聊天、曬曬太陽；
放假的時候，我就帶著奶去各地旅遊，看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爸媽得知後，氣了很久，不過對我們沒什麼影響。
這些年來，他們本身就很少回來看望奶奶。
就連有一次奶奶摔倒骨折，他們也只是打了個電話。
從小受奶奶疼愛的弟弟，連電話都沒打一個，我主動去問，他冷言冷語。
「老太婆把錢都拿給你讀書，還把我當孫子嗎？既然她偏心你，那就不要在找我。」
奶奶就在電話旁聽著，眼神暗淡無光。
她並沒有不疼弟弟。
弟弟上學的學費，過年的衣服，甚至連給媽媽娘家的禮品，奶奶都出。
最後只換得一句，偏心。
那天過後，奶奶像是對爸媽一家死心了，再也沒提過孫子二字。
25
大城市的房租漲得很快，我不得已要帶著奶奶搬家。
奶奶不捨得小區里的老姐妹，在搬家的前夕，她拉著我徹夜暢談。
「丫頭，這個小區挺不錯的，你工作也穩定，奶奶給你在這裡買套房子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口口聲聲說著只有男娃才算傳宗接代的老太太，要為了她的孫女，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買一套大大的房子。
「奶，那弟弟呢？」我小聲問。
「他有你爸媽疼，不會虧待他的。可憐我的孫女，奶奶走了，你連個家都沒了。」
奶奶的聲音里滿是心疼，「你爸把你抱回家來那會，你小小的一團，眼睛也睜不開，喂米粥就喝米粥，一點也不挑。」
「五歲那年，你壯得跟小牛犢一樣，一哭能把鄰居家的聲控燈都喊亮。」
「十歲你媽打你那次，我知道你晚上背著我在被子裡哭，早上一摸枕頭都是濕的。」
「十四歲，看見若楠那樣，你嚇得躲在我身後，生怕我要你嫁人。」
「十六歲，你拿著不及格的成績單，垂頭喪氣的，連烤腸都吃不下，鬧著要出去打工。」
「丫頭，你別怪奶奶當年重男輕女，我生活的那個世道，女娃子總是沒什麼出路，奶奶只是怕你受委屈。」
「噗。」
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奶奶，我從來都沒怪過你，從來都沒有。
26
爸媽得知奶奶要為我買房後，連夜買了票趕來我工作的城市，堵在了我公司樓下。
「你這個死丫頭，騙著你奶給你買房？你怎麼那麼自私？」
我爸指著我大罵，仿佛我們不是父女，而是有著天大的仇家。
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有人低聲議論。
「女孩子買什麼房，嫁人了不就有了。」
「連老人的錢都騙，太不孝了。」
我冷冰冰地反問他：「自私？自私的到底是誰？你們生我卻不養我，從小到大，你們有在我身上花過一分錢嗎？」
「奶奶要給我買房，為什麼不給弟弟買？因為這些年來，弟弟連村都不回一次，小時候奶奶對他那麼好，奶奶生病，他來看過一次嗎？」
「你們今天竟還有臉來質問我？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跪在玻璃碎片上，任你們打罵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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