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秀珍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你這些日子能不能過來照顧小寶?」
「行,行!」
奶嚇得掛了電話,起身在屋裡忙忙碌碌收拾東西,轉頭看見我,一愣。
村裡的學校重修,她走了我沒地方去。
「奶,我媽出車禍了?」我淡淡地問。
「昂,但沒那麼嚴重,你別擔心……」
我打斷奶的話,賭氣地說:「我不擔心。」
奶奶怔在原地,似乎發覺這些年來,我與父母相處的時間實在是少。
「走,奶帶你一起進城。」
8
爸媽這些年很少回家,聽說在城裡買了自己的房。
奶在我上學時會時不時地來照顧弟弟,但這還是我第一次來。
進門時爸爸看著身後跟著的我,奶奶忙解釋道:「村裡學校重修了,小星也沒來過新家,正好讓她認認門。」
媽早早就聽見了動靜,嫌惡地說:「女娃子認什麼門,以後別惦記上小寶的東西。」
奶皺了皺眉頭,但什麼話都沒說。
房子是兩室一廳的,不大但卻很溫馨,牆上掛著弟弟每年的照片,和一家人的合照。
奶看我直盯著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丫頭,去把鋪蓋鋪好。」
爸媽住一間,弟弟住一間,我和奶只能在客廳打地鋪。
弟弟和奶奶也很親,他親昵地窩在奶奶懷裡,時不時地打量我:「奶,她是誰?」
奶好不容易見到孫子,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這是你姐。」
弟弟把頭往左邊一撇。
「奶,你騙人,我媽說她就我一個兒子。」

奶奶臉上的笑僵住了,轉頭看著一旁的爸。
爸尷尬地笑笑:「丫頭少來,小寶不認識她也正常。」
我在一旁悶聲不吭地鋪著鋪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弟弟腳上的新鞋形成刺眼的對比。
奶看著我忙碌懂事的身影,心底也有點觸動:「丫頭,給你點零花錢,樓下有超市,自己買零食。」
屋裡的媽媽怒吼:「不許給她!」
奶悻悻地縮回手,爸也轉頭看她,我連忙擺手:「我不要。」
本應闔家和睦的光景,因我的出現滿是尷尬。
9
媽摔斷了腿,奶一天需要接送弟弟上下學,買家裡五口人的菜,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裡。
爸也去上班了,奶臨走前摸著我的頭:「好丫頭,照顧好你媽。」
我重重的點頭,應下來,給媽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打掃家裡。
一趟又一趟的往媽面前跑。
我想著懂事點,媽也會像奶一樣,有一天能夠接納我。
但她只是冷著臉,眉頭緊皺,指揮著我像個陀螺般連軸轉。
「丫頭片子不中看也不中用,端杯水都得灑在地上。」刻薄的話縈繞在耳邊。
她讓我跪在地上把水擦乾,指揮我用冷水洗全家的衣服,讓我把弟弟的玩具歸攏好。
看著弟弟嶄新明亮的房間,一屋子的玩具和書本,那都是我從沒擁有過的。
只是在弟弟房間多呆了片刻,媽就氣得砸了手裡的杯子,讓我跪在碎片上認錯。
「你平常在你奶那賣乖個什麼勁兒,纏著你奶不讓你奶來城裡照顧孫子,以為你奶真能供你上大學,把屬於小寶的東西分給你?」
她的罵聲越來越響:「我告訴你臭丫頭片子,不該你惦記的少惦記!過兩年就給我嫁出去,給小寶換彩禮。」
我低著頭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知道爸媽不喜歡我,可我的心裡,總是對常年不見的父母......存留著一絲期待。
但我現在接受了。
我的爸爸媽媽,好像,真的不愛我。
我看著牆上掛著的表,一點一點數著時間,期待著這家裡唯一在乎我的人出現。
10
下午六點。
奶一開門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我趴在地上。
為了讓膝蓋別那麼疼,我頭緊緊貼在地上,用前臂的力量支撐著。
奶小心翼翼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也是頭一次在媽生了弟弟後凶她,只不過聲音抖得不像樣:「這好歹也是你的閨女,沒有這麼作踐人的,她都十歲了,吃過你一天母乳嗎?」
奶的臉上烏雲密布。
媽的內心深處還是怕奶的。
她躺在床上,一句話不說。
後面奶進屋去,不知道絮絮叨叨和媽媽說了些什麼。
之後,媽才對我少了些刁難。
甚至還把我叫到床前,給了我五毛錢,讓我買糖吃。
我天真地以為媽是消氣後心疼我,忍著疼對她笑。
可她只是皺著眉,厭惡的看著我,揮手讓我出去。
奶看著我整天在家裡幹活,咬咬牙,出錢給我在城裡報了一個繪畫班。
上課時間正好和弟弟上幼兒園的時間錯開,我終於體會到以往快樂的日子。
11
城裡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奶牽著我的手走在去接弟弟的路上。
我嘰嘰喳喳地跟奶分享繪畫班裡的趣事,奶奶時不時應上兩句。
但接上弟弟之後,奶的注意力就全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
我也識趣的安靜下來。
路過商店,弟弟熟練地進門挑了幾個的玩具和一根烤腸,示意奶付錢。
奶看著我在一旁乖乖地等著,「丫頭,你也進去挑個玩具。」
我受寵若驚地進去看,一排又一排的玩具簡直挑花了眼。
奶賺錢不容易,我選了最便宜的劣質芭比娃娃。
奶痛快地付了錢,臨走前也給我買了一根烤腸。
弟弟在一旁悶聲不吭,回到家就鬆開奶的手鑽進了媽媽的屋裡。
奶在廚房忙碌,我滿心歡喜的坐在地上拆玩具。
「你!進來。」弟弟頭一次和我說話。
我壓下心中的雀躍,進門便被媽媽狠狠扇了兩巴掌。
「你奶偏心就算了,你也不懂事?要什麼玩具!」
那隻捨不得拆的玩具摔在地上,弟弟用腳把它碾碎:「你不許和我吃一樣的,也不許花我們家的錢買玩具。」
望著媽媽刻薄的嘴臉,終於明白我錯的多離譜。
我張嘴就哭,哭得一聲比一聲響亮,驚得奶奶從廚房趕來時,手裡還拿著刀。
12
這事過後,奶思來想去,第二天帶著我回了鄉下。
爸在電話里質問,卻只得到奶淡淡的回應:「你媳婦不想看見丫頭,三天兩頭的不是讓跪在玻璃渣上,就是叫進屋狠狠打兩巴掌。」
「你好歹也是丫頭的爹,你就這麼放任不管?」
爸滿不在乎。
「媽,你為了一個丫頭片子和秀珍生什麼氣?她沒帶過一天,自然沒感情。」
「趕緊回來吧,把丫頭留在家裡,她這麼大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奶氣的掛掉電話,轉頭看著我乖巧地坐在火爐旁等著烤紅薯,仿佛半點沒被父母的不待見所影響。
奶啞然失笑:「真是個沒心沒肺的。」
回到鄉下那晚,溫暖的炕比打地鋪舒服多了。
奶睡得格外安穩。
我背對著奶,摸著自己依舊紅腫的臉。
不知道放聲大哭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
奶奶知道後,會不會怪我讓她沒時間照顧弟弟?
繁瑣的情緒壓垮了我。
眼淚從眼角滑落到另一隻眼上,一滴又一滴,打濕了這片深夜。
13
十四歲那年,村裡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若楠出嫁了。
男方給了十萬彩禮,讓若楠全家上下都喜出望外。
奶奶和一群婦人幫著張羅,還不忘勸我:「丫頭,你也早點嫁人,嫁了人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拿著書本的手一頓,煩躁地回:「知道了。」
這四年來,奶不止一次想調和我和父母之間的關係。
但我倔的,一次都不肯再踏入城裡那個「家」。
我心裡清楚,那是弟弟的家,不是我的家。
每次我這麼說時,奶奶會告訴我:「不能和弟弟搶任何東西,以後嫁人的彩禮也要留給弟弟。」
明年就要初三畢業,奶已經拖村裡的媒婆為我物色對象。
仿佛在她們眼裡,初中學歷當一個家庭主婦,就已經夠了。
看著若楠被男方接走,那男人人前人後兩副面孔。
我曾親眼看到他苛待若楠,罵他們家是賣女兒的,一分嫁妝都沒有。
我勸若楠快跑,可她只是垂下眼,摸著陳舊的喜服。
「我媽已經收了人家的彩禮,我跑了,我哥哥就沒有錢娶嫂嫂了。」
我大罵她是傻子。
可我不能和奶說這些。
心裡愈發地苦悶,學習一落千丈。
班主任開導我:「姚星,你奶奶不像不疼你的,她嘴硬心軟,嘴上說著重男輕女的話,實際上什麼都樂意給你。」
我當然知道奶是打心眼裡疼我,可這麼多年的封建思想,讓她跳不出那個漩渦。
奶奶思想的轉變發生在若楠難產死亡那天。
14
男方把她抬回村裡,要求若楠家裡退回彩禮。
奶奶聽到消息後,失魂落魄地往若楠家走去,兩家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若楠媽媽雙手叉腰:「我家若楠嫁到你家時還好好的,現在因為給你們家生兒子死了,你還敢問我要彩禮?」
男方也振振有詞:「你家賣女兒就算了,把她養得皮包骨頭,身體差得連孩子都生不出來,就該退我家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