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成才給我開的門。
他臉上掛著一種勝利者的假笑。
「來了?想通了?」
「把帳號給我就行,不用專門跑一趟。」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書房。
那是我的禁地。
也是我在這套房子裡最後的自留地。
裝修的時候,我特意做了隔音,裝了恆溫恆濕系統。
裡面放著我十幾年來收集的絕版手辦,還有我的工作站。
那些手辦,每一個都價值不菲。
有的甚至是有市無價的孤品。
我推開門。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原本整齊的玻璃展示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快遞盒,還有發臭的隔尿墊。
我的工作檯被推到了角落裡,上面堆滿了雜物。
而我最珍視的那個限量版機甲模型。
那個我排了三天隊才買到的、價值五位數的模型。
此刻,正躺在地上。
頭身份離。
零件散落一地。
五歲的侄子奚小寶,正拿著模型的腿在地上磨。
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看到我進來,他把手裡的零件朝我扔過來。
「壞姑姑!」
「滾出去!」
零件砸在我的小腿上,生疼。
我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殘骸。
那是我的青春,我的熱愛,我的心血。
孟嬌靠在門框上,手裡抓著把瓜子。
一邊磕,一邊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哎呀,你看這孩子,手就是快。」
「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呢。」
她眼皮都沒抬,語氣輕飄飄的。
「不就是幾個塑料人偶嗎?」
「小孩子不懂事,拿兩個玩玩怎麼了?」
「你是長輩,跟孩子計較什麼?」
「再說這房間空著也是浪費。」
「正好給我放雜物,你看現在多實用。」
我彎下腰,撿起那個斷掉的機甲頭。
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我轉過頭,看著孟嬌。
「這模型,現在的市價是八萬。」
「加上被你們扔掉的展示櫃,還有損壞的其他手辦。」
「一共二十萬。」
孟嬌磕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即發出一聲誇張的尖叫。
「多少?二十萬?」
「奚若你窮瘋了吧?」
「就這破塑料?兩百塊錢我都嫌貴!」
「你想訛錢直說!別拿孩子當藉口!」
奚成才聞聲趕來。
「怎麼了怎麼了?又吵什麼?」
孟嬌指著我,眼淚說來就來。
「老公,你妹要逼死我們啊!」
「孩子不小心弄壞個玩具,她張口就要二十萬!」
「這日子沒法過了!」
奚成才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我。
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奚若,這就沒意思了。」
「咱們是一家人,談錢傷感情。」
「再說,這東西是你放在這兒的。」
「你自己沒保管好,能怪誰?」
「小寶還小,你嚇著他了。」

我看著這一家三口。
看著他們理直氣壯的嘴臉。
把手裡的機甲頭放進包里。
拿出了手機。
打開錄音功能。
「好。」
「我不談錢。」
「但這書房是我的,我現在要把剩下的東西搬走。」
奚成才攔住了我。
「搬什麼搬?這都是家裡的東西。」
「你現在搬空了,這房間不就難看了嗎?」
「再說了,你把東西搬走,是不是不想認這個家了?」
我看著他。
第一次覺得這個有著血緣關係的男人,如此陌生。
「那你們想怎麼樣?」
奚成才笑了。
他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紙。
「正好你來了,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4
奚成才把那張紙拍在桌子上。
是一張幼兒園的招生簡章。
上面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國際雙語幼兒園。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一年學費八萬八。
奚成才指著上面的數字,一臉的理所當然。
「小寶馬上要上幼兒園了。」
「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一下,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這個幼兒園不錯,就是貴點。」
「一年八萬,對你來說也不多。」
「你當姑姑的,現在也沒結婚,錢留著也是貶值。」
「不如給咱家大孫子投資。」
「將來小寶出息了,肯定孝順你。」
我差點氣笑了。
毀了我的東西不賠償。
現在還要我出學費?
孟嬌在一旁幫腔。
她也不哭了,從包里掏出一疊單據。
「還有這半年的物業費,暖氣費。」
「以前都是你交的,這次也一起轉了吧。」
「我們養孩子壓力大,房貸雖然是你還,但生活費也不少。」
「你幫襯一把是應該的。」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得懂得感恩。」
我看著那疊單據。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欠費金額。
這半年,我雖然沒來住,但水電費一直是我自動扣款。
直到上個月,我把卡解綁了。
原來他們一直沒交。
等著我來買單。
我看著孟嬌:「我要是不交呢?」
孟嬌臉色一變。
「不交?奚若你有良心嗎?」
「你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看著親哥親侄子餓死?」
「你要是不交,我就去你們公司鬧!」
「讓你們領導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連親侄子學費都不出的冷血動物!」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是在以前,為了面子,為了家庭和睦。
我可能真就掏了。
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像一把手術刀。
把這層溫情脈脈的皮,割得稀爛。
我打開手機銀行。
奚成才眼睛一亮,以為我要轉帳。
甚至把收款碼都點開了。
「直接掃這就行,省得提現手續費。」
我沒掃。
我點開了「交易記錄」。
篩選條件:過去三年。
收款人:奚成才、孟嬌。
點擊「導出電子回單」。
生成 PDF。
發送到我的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收起手機。
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
我淡淡的說:「我沒錢。」
奚成才的笑僵在臉上。
「沒錢?你年薪不是五十萬嗎?」
「錢呢?是不是養野男人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錢都花在狗身上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孟嬌的尖叫聲和摔杯子的聲音。
「奚若!你個白眼狼!」
「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進來!」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放心。」
「下次我再來,就是收房的時候。」
5
一周後。
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語氣出奇的和藹。
「若若啊,今天是你的陰曆生日。」
「媽給你做了長壽麵,你哥嫂也都在。」
「回來吃個飯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著日曆。
確實是我的生日。
往年這個時候,我都會給家裡每個人買禮物。
而我得到的,通常是一句「生日快樂」,和一碗沒放鹽的面。
我去了。
不是為了那碗面。
是為了徹底了斷。
餐桌上,果然只有一碗面。
清湯寡水,連個雞蛋都沒有。
旁邊倒是擺著一大桌子菜,那是他們吃的。
我剛坐下,我媽就從包里掏出一份折得皺皺巴巴的合同。
推到我面前。
「先別吃,把這個簽了。」
我看了一眼標題。
《房產贈與協議》。
內容很簡單:我自願將名下這套房產,無償贈與給奚成才。
我媽把筆硬塞到我手裡。
「你哥說了,孩子上小學要查房產證。」
「必須是父母的名字,積分才夠。」
「你先把房子過戶給你哥。」
「等你以後嫁人了,再讓你哥給你包個大紅包。」
孟嬌在一旁假惺惺的笑,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是啊奚若,反正你遲早是潑出去的水。」
「這房子留給老奚家傳宗接代多好。」
「你一個女人,背著房貸也不好找對象。」
「男人都不喜歡太強勢的女人。」
「我們這是為了你好。」
又是「為了我好」。
我看著這一家三代人。
父親在抽煙,眼神躲閃。
母親一臉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逼迫。
哥哥貪婪地看著那份協議,仿佛已經看到了房本上的名字。
嫂子滿臉算計,嘴角掛著嘲諷。
就連那個五歲的侄子,也沖我做鬼臉:「把房子給我!給我!」
我拿起了那份協議。
奚成才激動地站了起來:「這就對了嘛!妹,以後哥養你!」
「刺啦——」
我雙手用力。
協議被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八半。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在碗里,泡進了麵湯。
全場死寂。
奚成才的笑容凝固了。
孟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鬼。
「你……你幹什麼?」
我端起那碗面。
手腕一翻。
整碗面連同碎紙片,潑在了地上。
湯汁濺了孟嬌一褲腿。
「啊!我的真絲褲子!」孟嬌尖叫起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
「房子,是我的。」
「錢,是我的。」
「你們,想都別想。」
奚成才反應過來,衝上來要打我。
「反了你了!敢掀桌子!」
我後退一步,拿出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