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縣醫院急診科,孩子立刻被送進了搶救室。
醫生檢查後,面色凝重地對我說:
「孩子是急性重症肺炎,呼吸衰竭,情況非常危險!而且有嚴重失溫跡象,必須立刻送ICU!」
「另外這是病危通知書,家屬簽個字吧,做好心理準備。」
急救室大門關閉了。
我在ICU病房外冰冷的走廊上癱坐下來,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顫抖著手,打給了宋建明。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宋建明睡意朦朧的聲音:
「喂?誰啊?大半夜的!」
我聲音沙啞得厲害:
「兒子在縣醫院ICU,醫生說他情況很危險,肺炎,呼吸衰竭……」
「什麼ICU?」
他打斷我,語氣里滿是被吵醒的煩躁和不信:
「你又搞什麼名堂?大過年能不能消停點?你是不是自己跑到醫院去,現在又編瞎話嚇唬我?」
「宋建明!我沒騙你!兒子快不行了!」
「行了行了,別號了。」
他嘖了一聲:
「我看你就是想讓我過去,跟你一起丟人現眼。孩子能有什麼事?發燒而已,誰家孩子不發燒?我媽不是給了藥嗎?」
「肯定是你自己瞎折騰,把孩子折騰壞了,現在想賴我們頭上。我不去,丟不起那人。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你混蛋!!」
「那是你親生的兒子!他現在就在ICU里搶救!你不信是吧?好!我讓你看!我讓你親眼看看!」
一個好心的護士大概是聽到了電話內容。
護士拿著我的手機,隔著ICU的探視玻璃,拍了一段視頻。
我把視頻發了過去。
這一次,電話很快回撥過來。
宋建明的聲音變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慌亂:
「這……怎麼搞成這樣?!」
「現在你信了?」
「醫生說了,情況很危險。你馬上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他有些煩躁的聲音:
「我現在怎麼過去?這都幾點了?外面雪那麼大,車又壞了……我……」
「你可以找車!可以想辦法!」我急道,「你兒子在生死線上!」
「哎呀,我又不是醫生,我過去能頂什麼用?」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推脫:
「你不是在那兒嗎?你守著就行了。醫生不是說在搶救嗎?肯定沒事的。我過去也是乾等著,大過年的,多不吉利。再說了,媽這邊也嚇壞了,我得在家陪著媽。」
陪著媽?
他的親生骨肉在ICU生死未卜,他卻覺得大過年不吉利?
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好,宋建明。」我異常平靜地說,「你不用來了。以後,都不用來了。」
我就這樣在ICU外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看著新年第一縷天光映亮玻璃上的霜花。
大年初一,本該是拜年團聚的日子,我的兒子卻在病房裡。
清晨,醫生出來告訴我,經過一夜搶救,孩子的情況暫時穩住了,但依然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在ICU繼續觀察治療。
肺炎很嚴重,後續還需要漫長的恢復。
但總算,闖過了最兇險的一關。
我謝過醫生,去繳費處預存了費用。
然後,我聯繫了我的父母,讓他們幫忙打聽市裡最好的兒童醫院。
下午,走廊盡頭傳來一陣熟悉的嘈雜聲。
婆婆的嗓門穿透醫院的安靜:
「我就說沒事吧!大驚小怪!這不活得好好的?肯定是醫院想多賺錢,嚇唬你們呢!」
接著是宋建明有些不自在的勸阻:
「媽,你小點聲,這是醫院……」
「醫院怎麼了?醫院就不講理了?我孫子在我們村好好的,一來醫院就進什麼U,我看就是這裡風水不好!」
婆婆的聲音非但沒低,反而因兒子的軟弱而拔高了幾分。
他們來了。
在大年初一的下午,終於想起了他們還有一個孫子。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們由遠及近。
婆婆穿著那件喜慶的紅色棉襖。
宋建明跟在她身後,臉色有些晦暗,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苗苗啊,」婆婆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看你,鬧這麼大陣仗,把孩子弄到這地方來,多受罪!花這冤枉錢幹啥?」
我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她似乎沒察覺我的冷漠,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跟你說,我剛問了,孩子不是穩住了嗎?那就別在這兒待著了,趕緊接回家去養著。醫院病菌多,哪有家裡好?正好,明天你爸他們要去上墳,我得帶著我大孫子去認祖歸宗,讓祖宗們都看看,保佑他長命百歲!」
上墳?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剛從鬼門關搶回一條命,肺炎未愈,呼吸尚且要靠儀器輔助。
身體虛弱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她竟然想著要把他抱出ICU,抱到冰天雪地的野外去上墳?!
壓抑了整整一夜的怒火,在我胸腔里噴發。
「都怪你們!」
我憤怒地吼出聲。
幾個路過的病人和家屬都詫異地看過來。
婆婆被我吼得一愣,隨即老臉漲紅,像是權威受到了挑戰,也拔高了嗓門:
「你吼什麼吼?!沒大沒小!我怎麼害他了?誰讓你非要往外跑?你自己沒看好孩子。」
我氣極反笑,往前逼近一步:
「把他往死里整叫為他好?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們,他差點就沒了!醫生說了,能不能活過昨晚都難說!你現在還要把他弄出去吹冷風?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兒子害死才甘心?!」
「你放屁!」
婆婆被我徹底激怒:
「你個掃把星!自從你進了門,家裡就沒安生過!建明工作不順,現在連孫子都被你克得進醫院!我看就是你命硬克的!你還敢怪我?!」
我腦海里閃過她搶走孩子灌藥時的臉,閃過她脫我鞋時狠厲的眼神,閃過除夕夜她冷眼旁觀丈夫打我時的漠然……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婆婆那張臉上!
婆婆被打得偏過頭去,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完全沒料到一向忍氣吞聲的我竟敢動手。
宋建明也驚呆了。
下一秒,婆婆爆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啊!你敢打我?!建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她反了天了!!!」
宋建明瞬間反應過來,臉上湧起暴怒。
在他看來,我打他媽,比孩子進ICU嚴重得多。
他一步衝上前,揚起手,習慣性地就要像昨晚一樣扇向我:
「沈苗!你瘋了?!給我媽道歉!」
但這一次,我沒有躲。
就在他的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間,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反扇了回去!
「啪!」
同樣清脆響亮!
宋建明被我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同樣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我喘著粗氣,眼中布滿血絲:
「我道什麼歉?我該給你媽道歉,還是該給你道歉?道歉你們差點害死我兒子?道歉你們大冬天脫我鞋把我光腳趕出門?道歉你昨晚那一巴掌?宋建明,我告訴你,從昨晚開始,我跟你們家,就再沒半點情分!你們不配當我兒子的奶奶和爸爸!」

我的怒吼早已驚動了醫護人員。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沉著臉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
「這裡是醫院!請保持安靜!」
醫生嚴厲的目光掃過我們三人,最後落在撒潑的婆婆和宋建明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厭惡:
「你們就是3床早產肺炎患兒的家屬?孩子現在什麼情況你們不清楚嗎?重症肺炎,呼吸衰竭剛穩住,你們在這裡吵什麼?還接回去上墳?簡直是胡鬧!拿孩子的命開玩笑嗎?!」
醫生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婆婆的撒潑暫緩。
她對著醫生,還想辯駁:
「醫生,不是,我們就是……」
「就是什麼?」
醫生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更加嚴厲:
「我聽說了,孩子送來的時候,情況極其危重,還有不明藥物灌入史和嚴重失溫!這都是怎麼造成的?你們做家長的有沒有一點常識?早產兒多脆弱不知道嗎?大冷天折騰孩子,亂喂藥,還不及時送醫,現在孩子好不容易搶回一條命,你們還想折騰?是不是非等孩子沒了,你們才後悔?!」
醫生的話句句如刀。
周圍圍觀的病人和家屬也竊竊私語。
宋建明只剩下難堪。
醫生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同情:
「你放心,孩子在我們這裡,我們會盡全力救治。至於無關人等的干擾,」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宋建明母子一眼:
「醫院有保安,必要時候可以請他們離開,保證醫療秩序和患兒安全。」
我感激地對醫生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婆婆卻瞬間氣炸了:
「你們看什麼看?!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這醫院就是黑心!故意把小病說成大病,好騙我們老百姓的錢!我孫子在我們家還好好的,就是有點咳嗽,一來這裡就給弄到什麼愛死優,插一堆管子,這不是坑錢是什麼?!」
她的邏輯荒唐又固執。
醫生氣得臉色鐵青,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對罵,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這位家屬,請注意你的言辭!孩子的病情有檢查結果和影像學證據,不是你一句感冒就能否定的!如果你繼續在這裡無理取鬧,干擾其他病人休息和醫院正常工作,我只能請保安來處理了!」
「你想怎麼處理?還敢抓我不成?我告訴你,我老婆子活這麼大歲數,還沒怕過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