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大個人了,還這樣子,像什麼話!」
就在這時,媽媽不顧自己手上的燙傷,踉蹌著撲到我面前,伸手想檢查我被打的地方:
「小夢,讓媽看看,痛不痛啊……」
我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將她狠狠推開。
「別碰我!」
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穩直接摔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小孩,衝過來用小手指著我,尖聲叫罵:「壞東西,打媽媽的壞東西!」
周圍一片唏噓:「唉,真是連小孩都不如……」
大伯看著倒在地上的媽媽,眼神里的失望變成了寒意。
爸爸痛苦地一拍大腿,嗓音嘶啞地喊道:「造孽啊,這娃是徹底毀咧!」
大伯又抽出皮帶,在空中甩出凌厲的風聲,額角青筋暴起:「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個畜生!」
我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行,行,行……我讓你們得意。」
我一邊笑,一邊猛地轉身,撲向那個被媽媽護在座位底下,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
媽媽意識到我要做什麼,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不要扔啊!小夢,那都是年貨,好不容易買的,都是錢啊……」
但已經晚了。
爸爸,大伯,還有幾個被正義感驅使的乘客,全都衝過來想阻止我。
我咧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將整個編織袋提起來,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裡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全部傾瀉而出,散落一地。
下一秒,所有衝過來的人,動作瞬間僵住了,全都崩潰慘叫起來。
隨即,沖在最前面的大伯猛地剎住腳,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尖叫和乾嘔聲。
「這……這是什麼啊?」一個剛才還舉著手機錄像的女人,此刻臉色慘白地捂住了嘴。
我彎腰,用兩根手指,嫌惡地捏起一塊邊緣帶著暗紅色凝固血漬的皮革,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那皮子上,甚至還能模糊看見未處理乾淨的斑點。
我笑了。
「不是都喜歡吃嗎?不是都說這是好東西嗎?」
我緩緩掃過臉色鐵青的爸媽,最後定格在那些剛剛還吃得津津有味,此刻卻面如土色的乘客臉上。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剛才咽下去的香腸,臘肉,是什麼肉做的?」
大伯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問:「到……到底是什麼東西?」
「狗肉。」我吐出兩個字。
「而且,是我養了四年的流浪狗,大黃,小黑和花花。」
我轉向爸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趁我上學不在家,他們偷偷宰了,處理乾淨,灌成了香腸。怕我不信,還特意錄了視頻發給我,說我過年有狗肉吃了。」
車廂里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啊!」
「嘔!」
有人直接吐了出來。
幾個眼尖的人已經辨認出散落在地的那些皮毛碎片,一個年輕女孩指著其中一塊帶著白斑的皮尖叫起來:
「是狗狗!就是狗狗,嗚嗚嗚……」
噁心取代了之前的同情。
「你們還是不是人?」
「狗是人類的朋友啊,怎麼能下這種毒手?」
「難怪你女兒這樣對你們,畜生不如!」
爸媽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爸爸剛張開嘴,就被我打斷。
「他們當然有理由。」我踢了踢腳邊一張相對完整的黑色狗皮。
「這些皮,鞣製一下,能拿回老家賣錢。狗肉,灌成香腸,也能賣錢或者自家吃。在他們眼裡,我養了幾年的家人,不過是能換錢的畜生。」
眾人一片譁然。
連剛才幫腔最厲害的幾個大媽,此刻都厭惡地退開了幾步。
大伯強忍著不適,臉色難看地擋在爸媽面前,試圖維持他那套長輩的權威:
「行了!鬧夠了沒有,不就是幾隻畜生嗎?吃了就吃了。再怎麼著這也是你爹媽,還能比狗重要?」
「爹媽?」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得更厲害了,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
我猛地舉起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一段視頻,將螢幕轉向所有人。
畫面晃動,背景是家裡的後院。
大黃搖著尾巴湊近鏡頭,下一刻,一根棍子狠狠砸在它頭上……
視頻里夾雜著爸媽興奮的議論聲:
「這皮毛不錯!」
「肉緊實,肯定香!」
車廂里一片死寂。
只有視頻里沉悶的擊打聲和狗短促的哀鳴在迴蕩。
幾個小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指著我的父母:「壞蛋,你們是打狗狗的壞蛋!」
大伯看著周圍人群情激憤的目光,額角滲出冷汗,但他還是硬撐著,試圖把話題拉回:
「陳年舊事了,誰家過年不殺牲口?就你金貴,養個狗當祖宗。再說了,你爸媽再不對,也輪不到你這個當女兒的……」
我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紅著眼睛,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地打斷他:
「大伯,你為什麼幫他們說話,是因為反正你無所謂對嗎?」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躲閃的眼神。
「你口口聲聲說狗是畜生,你家傳了四代、前年冬天失蹤的那條叫旺財的土狗,你還記得嗎?」
「你逢人就說,是被該死的狗販子偷了。」
「其實根本不是狗販子偷的。」
我扯出一個笑:「需要我提醒你,那年除夕,我媽媽端到你家飯桌上,那盆特別香的燉肉,是什麼嗎?」
大伯聽完我的話,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幾秒鐘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睛裡瞬間布滿血絲。
他猛地轉向我爸媽,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你們……你們把我的旺財……給殺了?」
「不然呢?」
我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裡只有一片麻木。
「如果我不說,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當年讚不絕口的那盆好肉,是什麼東西。」
「旺財……旺財它們一家可是陪了我幾十年啊!」
大伯的眼淚奪眶而出,這個剛才還拿著皮帶要「替天行道」的粗壯漢子,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因為一條老狗哭得渾身發抖。
「行了!」爸爸煩躁地一揮手,臉上沒有一絲愧疚,只有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不就是條畜生嗎?跟咱們剛才說的那些有啥區別?都是畜生!」
媽媽也在一旁低聲附和,眼神躲閃:「殺了都殺了……再說都過去多久了……」
「閉嘴,你們知道個屁!」大伯徹底瘋了,他怒吼一聲,像朝我爸爸撲了過去。
「那是老子當兒子一樣養的,你們這幫黑了心的玩意兒!」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互相咒罵,撕扯,車廂里一片混亂。
最後還是列車員帶著乘警過來,厲聲警告他們再鬧就直接在下一站扭送派出所,兩人才喘著粗氣,紅著眼被強行拉開。
之後的路程,死一般的沉寂。

再沒有一個人跟我爸媽搭話,連眼神接觸都帶著明顯的厭惡。
他們兩個縮在座位上。
火車終於到站,回到村裡的小路上,爸媽似乎又找回了一點底氣。
媽媽小聲啜泣著,對聞訊趕來的幾個親戚哭訴:「就因為幾條狗……閨女和大伯合起伙來欺負我們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幾個不明就裡,思想古舊的親戚果然開始皺眉,眼神不善地看向我和大伯,嘴裡嘟囔著。
「再怎麼也是爹媽」
「狗怎麼能跟人比」。
……
就在指責聲又隱隱響起時,我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大伯前面。
「爸媽。」我的聲音很平靜。
「事到如今,你們怎麼還有臉說這種話?」
一個堂叔立刻呵斥我:「小夢,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沒理會他,只是死死盯著爸媽的眼睛:「那你們還記得,奶奶是怎麼死的嗎?」
人群瞬間安靜了。
「爺爺走後,奶奶就指著那頭跟爺爺一起買回來的老黃牛過活,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可你們呢?就為了多賣幾個錢,趁奶奶去鎮上看病,偷偷把牛牽去賣了,殺了。」
「奶奶回來,看著空了的牛棚,一口氣沒上來,當天晚上就……人就沒了!」
「你胡說什麼!」爸爸臉色煞白,尖聲反駁。
「你奶奶那是年紀大了,命數到了!」
「就是,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還拿出來說!」媽媽也慌慌張張地幫腔。
「她沒胡說!」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面傳來。
是鄰居家剛上小學的丫頭,她被她媽媽牽著,小臉上全是淚,指著我的父母。
「我……我聽見了。祖奶奶死之前,坐在門檻上哭,一直罵你們殺了她的牛,是黑了心肝的賊,罵完……罵完就沒聲音了……」
鐵證如山。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親戚們,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繼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憤怒。
幾個脾氣火爆的堂兄眼睛都紅了。
「怪不得……怪不得娘去得那麼突然!」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畜生,你們兩個才是真正的畜生!」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手,一塊土疙瘩砸在了爸爸身上。
接著,憤怒的親戚們圍了上去,推搡,責罵,場面一度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