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要請我吃飯。
被我拒絕了。
我對他說:「這筆錢,是你應得的。是你用你的手藝、你的誠信、你的服務,換來的。」
「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展示自己的舞台。」
「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我相信,你能走得更好。」
我讓公司的採購部,和李浩正式簽訂了一份長期的餐飲供應合同。
以後,藍海科技員工在李記吃飯,可以直接刷工牌。
月底由公司統一結算,並且享受8.8折的優惠。
這是公司給員工的福利。
也是我,送給李浩的,最後一份禮物。
從此,我們只是普通的合作方關係。
我依舊會去他的店裡吃餃子。
他見到我,會笑著喊一聲「周姐」。
然後讓後廚,給我那份豬肉大蔥餡的餃子裡,多加一份蔥。
再也沒有別-的。
我們都默契地,不再提起當初那場「戰爭」。
因為我們都知道,那場戰爭的意義,已經達成了。
我捍衛了我的尊嚴。
他抓住了他的機會。
而那個挑起戰爭的人,已經從我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塵埃落定。
直到那天,我在公司的地下車庫,遇到了一個人。
老趙。
王大姐的丈夫。
他看起來,比一個月前,蒼老了許多。
兩鬢斑白,背也有些駝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低下了頭,想繞開我走。
我叫住了他。
「趙大哥。」
他身體一僵,停下了腳步。
「周……周主管。」他不敢看我,聲音小得像蚊子。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問。
「我……我在給這邊一個公司,送桶裝水。」他指了指旁邊一輛破舊的三輪車。
「哦。」我點點頭。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抬起頭,看著我。
「周主管,我們家桂芬……她知道錯了。」
「她從裡面出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不說話,也不罵人了,就是整天發獃。」
「店也盤出去了,賠了十幾萬。」
「她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他說著,眼眶紅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我這個比他小二十歲的「仇人」面前,幾乎要掉下淚來。
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沒有一絲快意。
對不起?
如果對不起有用,還要警察幹什麼?
如果道歉可以彌補一切,那傷害的意義又在哪裡?
我看著他。
淡淡地說:「趙大哥,你回去告訴她。」
「我接受她的道歉。」
「但是,我永遠不會原諒她。」
「因為她當初,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過我。」
「我們,兩清了。」
09
老趙走了。
他推著那輛裝著兩個空水桶的三輪車,佝僂著背,消失在車庫的出口。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孤獨。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兩清了」。
這三個字,我說得輕描淡寫。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背後,是多大的怨氣和不甘。
如果,那天中午,王大姐在罵完我之後,能有一絲絲的悔意。
哪怕是遞給我一杯水,說一句「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我都不會把事情做到這麼絕。
可惜,沒有如果。
是她的傲慢,和我的決絕,共同導演了這場悲劇。
一個星期後。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王大姐的兒子,王浩。
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
他是在我們公司樓下堵到我的。
他看起來文質彬彬,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得體的西裝。
和他的母親,判若兩人。
「您好,請問是周芸周主管嗎?」他攔住我,語氣很客氣。
我點點頭。
「我是王桂芬的兒子,我叫王浩。我想,和您談談。」
我本來不想理他。
但看著他那張寫滿了焦慮和疲憊的臉,我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我們去了樓下的一家咖啡館。
「周主管,我知道,我媽做錯了事。她脾氣不好,嘴巴又臭,她得罪了您,也毀了自己。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王浩開門見山,態度很誠懇。
「她被拘留,賠錢,店面倒閉,這些都是她應得的懲罰。我們家,認了。」
我端起咖啡,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她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王浩的眼圈紅了。
「她從拘留所出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不吃不喝,不說話,整天就把自己關在黑屋子裡。前天,她趁我爸不注意,割腕了。」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緊。
「送到醫院,搶救過來了。醫生說,是重度抑鬱,有強烈的自殺傾向。」
「我爸一個大男人,在醫院走廊里,哭得像個孩子。我們家,快要散了。」
王浩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周主管,這裡是十萬塊錢。我知道,這彌補不了我媽對您造成的傷害。但是,這已經是我們家,現在能拿出來的,全部的積蓄了。」
「我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去醫院,看我媽一眼。跟她說一句,您原諒她了。」
「醫生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她現在的心結,就在您這兒。只有您,才能救她。」
他說著,站起身,就要對我下跪。
我連忙扶住了他。
「你別這樣。」
我的心,亂了。
我恨王大姐。
我恨她的刻薄,她的蠻不講理,她的惡毒。
我希望她受到懲罰。
我希望她為她的行為,付出代價。
但這個代價里,不包括她的命。
我只是想讓她「疼」,我沒想讓她「死」。
我看著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為了母親,可以拋棄所有尊嚴的男人。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這場戰爭,我真的贏了嗎?
我毀掉了一個家庭。
也給自己,背上了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鎖。
如果王大姐真的因為我,而有個三長兩短。
我這輩子,還能心安理得地,去吃那碗多加了蔥的餃子嗎?
「錢,你拿回去。」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讓我想想。」
10
我最終還是去了醫院。
不是因為王浩的十萬塊錢。
也不是因為我聖母心發作,同情她了。
我只是想去,親手為這場由我發起的戰爭,畫上一個句號。
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王大姐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紙,骨瘦如柴。
短短一個月,她好像老了二十歲。
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看到我進來,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但隨即,又暗了下去。
她把頭,扭向了窗外。
王浩和老趙,識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我們。
我在她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安靜得可怕。
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像是在為我們這荒唐的一切,進行著倒計時。
良久。
我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說的是她劃我車,罵我,最後傷害自己的這一系列行為。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才用一種,極其沙啞,虛弱的聲音說:
「我……我就是不服氣。」
「我開了二十年的餃子店,從一個小攤子,做到一個店面。我供我兒子讀完了大學,又在城裡給他買了房。」
「我以為,我很了不起了。」
「那天,你來要蔥。我當時就是覺得,你一個小白領,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我就是要挫挫你的銳氣。」
「我沒想到,你的反擊,會那麼狠。」
「你把我的客人,全都搶走了。你讓我幾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你讓我在街坊鄰居面前,都抬不起頭。」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可是,當我躺在這裡,聞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才想明白。」
「我不是輸給了你。」
「我是輸給了,我自己。」
「輸給了我這二十年來,養成的臭脾氣。」
「輸給了我那可笑的,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其實,那天,你要蔥的時候,我後廚的蔥,堆得像小山一樣。」
「我就是,不想給你。」
「我就想讓你知道,誰才是老闆。」
「呵呵……結果,你用最狠的方式,告訴了我,誰才是。」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靜靜地聽著。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心聲。
也是第一次,我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
是啊。
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靠著自己的辛勞,把生活一點點變好的人。
她的內心,是驕傲的,也是脆弱的。
她習慣了用強硬的外殼,來保護自己。
也習慣了用俯視的姿態,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我的出現,和我的反擊,就像一面鏡子。
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堪和醜陋。
也擊碎了她所有的驕傲和尊嚴。
她的崩潰,是必然的。
「你走吧。」她說。
「謝謝你來看我。也……對不起。」
這是她,第二次說對不起。
第一次,是老趙轉達的。
這一次,是她親口說的。
我看著她那張蒼老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心裡的那股恨意,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我站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
我回頭,對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