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利落地上車。
去機場有很長一段路,中間竟然還路過了江既州和林盈的婚禮會場。
我搖下車窗,風灌進車裡。
儘管是外面,就非常精緻又富麗堂皇,足以看得出這場婚禮的用心程度。
還有許多路人在用手機拍照。
車行駛而過。
我垂下眼帘,笑了笑。
腦海里突然響起江既州曾說過的話:「黎枳,如果不是你,我誰都不娶。」
世事如聞風裡風。
不過我倒不難過,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帶著如此一筆錢出國,光想想以後的日子,我就樂出聲了。
8
登機後,我平靜地拔掉電話卡。
換上了新的。
航班總共有十個小時,正好夠我睡一覺。
從今以後,就是新的人生了。
至於外面發生的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了。
坐在頭等艙里,我半闔著眼,昏昏沉沉的,思緒卻漸漸飄了回去。不清楚是夢,還是回憶。
我和江既州認識時,是在高中。
本來我和他八桿子打不到一撇。
結果卻在一年校慶上,同時被選為主持人。
我當場拒絕:「禮服太貴了,我買不起。」
我沒有必要因為一場可有可無的校慶,去花錢買穿不到幾次的禮服,租也不想。
學生會沒有為難,「行,我們還有其他人選……」
正在玩手機的江既州慢悠悠地抬起眼:「還有人買不起禮服?」
我:「……」
他的下一句話是:「我可以報銷。」
我的怒氣瞬間消散,「好的,那就讓我來主持吧。」
我早就聽聞江家這位小太子爺出手闊綽,我挑一件一千的禮服,對他來說肯定不貴吧。
穿完我再掛網上一折賣掉。
不過江既州倒沒有讓我挑。
他直接帶我去了個私人定製的店鋪。
一件件樣衣給我試。
我悄悄問了下多少錢,得到的回答讓我僵在原地。
「沒、沒必要吧……」我喃喃道。
江既州懶洋洋地喝了口咖啡:
「又不要你付錢。我可不想到時候身邊站著的人穿的裙子廉價得像塑料,會拉低檔次。」
行吧……
我安靜地讓人幫我量著尺寸。
後來我才知道。
江既州願意出錢幫我置辦禮服的原因是:有人隨口一提,我是人選里最漂亮的那個,僅此而已。
後來校慶圓滿完成。
我看見江既州穿著西服,邁著長腿朝觀眾席第一排走去。
他走到一個面容好看但冷淡的男人面前。
不知道說了什麼,那男人掀起眼皮,朝我這兒看了一眼,又很快地收回視線。
一旁的同學主動給我解釋:
「那是江既州的叔叔。」
我頓了頓,「真年輕,我以為是他哥哥呢。」
同學笑道:「我一開始也以為,不過他叔叔也就比他大了七歲,老來得子嘛。霍先生還是我們學校的股東呢。」
我好奇:「霍?」
「是的,他和江既州的父親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
我點點頭。
我不喜歡江既州和他叔叔身上的那種感覺。
名門望族、天之驕子、居高臨下。
他們這些人從出生起,什麼就擁有了。
而我只能在背後陰暗地吐槽,襯得我更像陰溝里的老鼠了。
我轉身回更衣室。
同學叫我:「黎枳,你去幹什麼?」
我:「換衣服。」
「好不容易沒課,後面好像還有活動呢,不跟我們一起玩嗎?」
我搖頭:「不了,我還有兼職。」
後來。
江既州卻對我感興趣了,頻頻來找我。
我知道他怎麼想的,無非覺得我長得還行,脾氣也還算不錯。
畢竟校慶的主持人台本上,他頻頻改詞和流程。
老師和其他同學都對他有極大的怨氣。
只有我隻字不提。
於是江既州總喜歡湊到我身邊,輕哼一聲:「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提議更完美?」
我每次都點頭,贊同道:「是啊。」
江既州眸底便流露出一絲滿意:「不愧是我的搭檔。」
呵呵。
其實是有怨氣也沒有用。
幾個老師望向江既州的目光都要噴火了,不也無濟於事?
我又幹嘛給自己找事。
身上穿的禮服還是江既州花錢定的,何不如賣他一個面子。
尤其是他每次湊到我身邊的樣子,特別像尋求認同的小狗。
得知這個想法後,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也是瘋了!
後來,高考畢業。
江既州正式向我告白。
漫天的煙花,無人機連成的粉色名字,高檔的餐廳,還有江既州懷裡玫瑰花上的奢侈品首飾盒。
一切變成了兩個字:
臥槽。
我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首飾盒上的 logo 收回,抬起眼,看到了江既州那張驚艷又張揚的臉。他咧起嘴,朝我笑起來。
又變成兩個字:
臥槽。
不動心不是人。
我朝江既州伸出手。
他笑意盈盈地在我手背落下一吻。
我的手沒動。
江既州從善如流地打開首飾盒,把手鐲給我戴上。
我收回了手,細細打量。
上面的鑽好閃。
煙花還在持續,無人機高懸空中,蠟燭搖曳。
他說:「黎枳,我喜歡你。」
我說:「我也喜歡你。」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和江既州在一起多久、能有個什麼結果。
就算哪天碰到他和其他女人接吻,我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哭起來:
「我那麼愛你,你卻辜負了我!我恨你,嗚嗚嗚……給我轉分手費,快點。」
不過江既州倒是比我想像得長情。
從十八歲到二十歲,他竟然眼裡真的只有我一個人。
他的二十歲晚宴,也帶我去了。
我看得懂其他賓客眼裡的情緒。
無外乎好奇、探究、輕視。
甚至有好幾個長輩明里暗裡地提,家裡已經給他物色好未婚妻了。
江既州一開始當沒聽見,後來忍無可忍,還陰陽怪氣地懟了幾個長輩,把人氣得夠嗆。
我笑著誇他:「太帥了。」

其實我也有一瞬的恍惚。
這樣被堅定選擇的感覺,原來這麼好。
江既州的那個小叔看不上我,顯而易見。
在他眼裡,估計我就是拐他侄子的拜金虛榮女黃毛。
不過,他看不看得上我,管我什麼事?
要是他因此不爽。
那我反而爽了。
只是我沒想到這樣的幸福,破碎得太快了些。
我外婆重病,我媽賭博。
這地獄開局也是讓我給碰著了。
我望著那個憔悴的女人,她帶著討好的笑看我。
我恨她,恨她沒怎麼盡過母親的職責,從初中開始的書本費和生活費就是我自己賺的。不過要比責任的話,我那酗酒家暴早死的爸更是一點沒有。
我厭她,厭她偏偏沾上了賭博,無可救藥。
我憐她,憐她嫁給我爸後就一直被家暴,我爸死前她身上的傷口還是新的。
我唯獨不愛她。
我背著限量款的包,幾乎冷漠地轉身。
可轉身那一刻的風吹進了我的眼睛裡。
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天,我爸在外面突然生起氣來,指著鼻子罵我是個賠錢貨。
我不知道賠錢貨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個好詞。於是我也罵了回去:「你才是賠錢貨!」
在我爸狠狠踹向我的時候,一向畏懼被打的她奮力一撲,把我摟在懷裡,小聲哄著:「咱們小黎枳不怕、不怕啊,媽媽在……」
拳打腳踢全落在了她的身上,發出結實的聲音。
我爸在謾罵著,她卻忍著痛輕聲哄著我。
那天的風似乎就像今天這樣大。
只不過我縮在她的懷裡,除了她身上乾淨的皂香味,什麼也感受不到。
我轉身,發現如今的她已經這樣老了。
我問:「你欠了多少錢?」
她小聲說:「一百萬。」
我平靜地問她要了卡號,給她轉了一百萬。
這是江既州這兩年來節假日給我轉的錢,我沒怎麼花過。
「後面你的事我不會再管。」我說。
她垂下眼睛,應了一聲。
我又問:「外婆的治療費是多少?」
她說:「那是個無底洞。」
我說:「外婆對我很好。」哪怕外婆也不富裕,但偶爾還是會給我媽一點錢,讓她帶我吃點好的。又給我塞一點錢,讓我別讓爸媽知道。
說完,我轉身離開。
後來我了解到,一套醫療流程下來,也是上百萬打底。
我沉默良久,決定還是找江既州。
我想得清楚,如果他願意出,不用我還,我就在他身邊當給他提供情緒價值的女朋友。或者他願意借我,寫欠條也行。就算他不願意借,也沒關係,我找個工作,能治療到哪兒就到哪兒。
只是那天我去找他時,看見了一個女人摟著他,他們在接吻。
江既州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這一天還是來了。
恰在這時,一位像是秘書的人走到我身邊:「黎小姐,我家老闆邀您一見。」
「你家老闆是誰?」
「霍明屹先生。」
……
我望著那份合同良久。
抬起眼,是霍明屹冷淡又絕情的眉眼,細看或許還帶著一絲輕視。
輕視江既州的眼光。
輕視我就是一個這樣見錢眼開的虛榮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