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跟恁不合適!」,女陶人們異口同聲地婉拒兵馬俑兄弟。
兵馬俑兄弟越挫越勇:「哪裡不合適,你說出來讓額死心!」
我:「哦哦,身高不合適,她倆太矮了,還沒你們一張臉大」
敦煌壁畫拓片上下來的飛天仙女,
還在圍著號稱「敦煌前之敦煌」的四神雲氣圖流連忘返,
有大膽的伸手撓了兩把白虎神獸的下巴,
我心頭一緊,剛要出聲阻攔,
白虎呼嚕呼嚕,仰面朝天地躺下了。
我:「...神獸為什麼一直響」
和我一樣格格不入的,還有一個倒霉蛋,
那支優雅的天藍色鵝頸瓶,
孤零零地立在展櫃中,
它有些不甘心地伸長脖子望向門口:「文物簡介里寫著俺是傳世不足百件的汝窯瓷器,那就說明俺還有姐妹兄弟,咋沒人來找俺呢」
汝窯是僅供北宋皇室的官窯,本就是精益求精的稀罕物。
金兵南下、汴京失陷後,汝窯成品和燒制技藝盡皆消失在戰火與煙塵中。
至於僅存的寥寥數件...
我怯怯地對手指:「那個,我查過了,大英博物館和冬宮博物館還有幾件和你形狀顏色相近的汝窯瓷器,國內的博物館裡應該沒了」
鵝頸瓶沉默許久,
輕輕嘆了口氣,
落寞的身影仿佛自帶 BGM:「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其他樓層的文物一步三回頭地排隊而出,
我也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特展展館,掏出鑰匙準備將門反鎖。
「等等俺等等俺!」
青銅貓頭鷹撲棱著翅膀飛過來。
它是被首都博物館借調的那一隻婦好鴞尊,該回到二層展館去了。
「怎麼這麼慢,你姐姐捨不得你啊?」,我半開玩笑地催促它。
貓頭鷹呆呆地點點頭,又搖頭:
「是俺捨不得俺姐,俺跟她說了可多話,她都不理俺嘞」
我眼皮突地一跳:
「你說什麼?」
08
我奔到婦好鴞尊的展櫃旁,
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
寂靜的展館中,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響如擂鼓的心跳。
它看上去一切如常,
除了怎麼叫都沒反應。
一連串令我短暫起疑的片段,
走馬燈一般閃過我的腦海。
突發心梗的老館長,
深夜失靈的攝像頭,
能夠打開展館大門的黑影,
並未缺失的展品,
以及,眼前這隻處處透著不對勁的貓頭鷹。
我艱難地得出一個像是天方夜譚卻再無其他可能的結論,
博物館出了內鬼,
而河南來的婦好鴞尊,

被假貨掉包了。
我一瞬間如墜冰窟,
腦子裡喊著「告到中央」的正義小人和嚷著「連夜跑路」的自保小人,瘋狂 PK 了起來。
就在此時,
背後的走廊上,
響起皮鞋踩地的聲音。
急促卻不易察覺,
似乎走路的人在刻意放輕腳步。
我下意識地用手電筒掃過去,
被光圈鎖定的人動作一滯。
「姜同學?這麼晚了還沒結束巡邏啊?」
徐副館長不太自然地扯起嘴角,
將手裡拎著的大包往身後藏了藏。
腦子裡的正義小人趁自保小人分神,一拳將它打成沫沫。
我的腰板挺了起來,字斟句酌地開口:
「館長,我發現一件展品有問題」
徐副館長眯了眯眼,
視線略過手錶,換上關切的語氣:
「哪個展品?帶我去看看」
他在我的指引下,駐足在婦好鴞尊前。
我言簡意賅:「這件展品是假的」
徐副館長誇張地睜大了眼,
繞著婦好鴞尊走了一圈後,沖我板起臉:
「姜同學,我沒記錯的話,你是警校生,不是考古專業的吧?」
「憑什麼斷言這件文物是假的?難不成你要汙衊中原博物院弄虛作假、給了我們一件贗品?」
我反手關上展館大門:「不不不,中原博物院給你們的是真品,直到昨晚,放在這裡的都是真品」
徐副館長的嘴角一下耷拉下來。
「你這話什麼意思?」
眾所周知,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我的嘴角揚起:「我的意思是你說對了,我是警校生,鑒寶我一竅不通,破案才是我的強項」
「如果我沒猜錯,老館長晚上加班時跌下樓梯、突發心梗壓根不是遇到靈異事件,而是撞破了企圖掉包文物的你」
「每到深夜就失靈的監控系統,也是你的手筆」
「你以前還算謹慎,只偷梁換柱一些流通到市場上也不起眼的明清民國文物,如今眼看要即位館長,居然敢把手伸向無價之寶了」
徐副館長的臉隱在陰影中,
沉默半晌,
發出極輕的一聲「嘖」。
「說吧,想要多少封口費」
他抬起頭,
滿眼不耐煩。
「我篩選過你們的簡歷,你是福利院長大的,應該很缺錢吧」
「開個價,5 萬?10 萬?多少夠堵上你的嘴?」
他篤定地望向我,
對上我如看死人的目光。
09
「這種要遭報應的錢,我可不敢賺」
我淡淡回答。
「文物是華夏先祖留給每一個中國人的文化遺產,我沒有資格私自販賣,你也沒有」
徐副館長不屑地嗤笑一聲:「每一個中國人?」
「今天有成千上百的遊客參觀這件婦好鴞尊,誰認出它是贗品了?那些下等人不過是看個樂子,是真是假重要嗎?」
「真品就該留在能夠賞玩它的上等人手中,鈔票放進需要錢的你我兜里,皆大歡喜不好嗎?」
「小姑娘,學校里教的公平正義都是騙人的,趁早認清自己幾斤幾兩、順勢而為才是智者」
他又舉起手腕看了下時間,語氣焦躁起來:
「好了,買家還在等我,你爽快點開個價」
我無語地搖了搖頭:
「你在別的地方跟我講上等人下等人就算了,在這裡 PUA 我?」
他怔了下:「這裡怎麼了?」
我輕咳一聲,
很裝地朝周圍張開雙臂。
他的左手邊,是記載陳勝吳廣農民起義的秦簡,
右手邊,是振臂一呼殺進長安的黃巢發行的大齊通寶。
「徐副館長是不是忘了,這片土地上的改朝換代,大多是怎麼發生的?」
「還是說新中國成立沒通知你?我們這兒不分上等人和下等人,只有人民和人民的敵人」
隨著我話音落下,
徐副館長的面色陡然一沉。
「姜同學,你太天真了」
「誰會相信你的話認為這件展品是贗品?就算中原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發現它是假貨,他們怎麼證明之前送給我們的是真貨,還不是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退一萬步說,即便能查出這件展品是在我們博物館被掉包,你猜,最後擔責的是我這個知名大學教授、博物館院長,還是你這個臨時工?」
他見我抿緊雙唇不回答,
眼中再次浮現得意的神色。
「今晚的一切只有你知我知,明天,真品會安然到達大洋彼岸,贗品也將如期出現在中原博物院,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偷偷猛按展櫃下方的報警鈴,
卻毫無反應。
監控系統果然又被干擾了。
給齊野的信息也一直在轉圈,始終發不出去。
我強迫自己鎮定,
手電筒光圈滑到徐副館長手中的大包上。
「真品就在裡面對吧?」
他挑起眉梢,不置可否。
捉賊捉贓,
如果此刻抓不住他,
這件事就真說不清了。
我的目光越過他,
落在紅氣流轉、栩栩如生的四神雲氣圖上。
「誰說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我邪魅一笑。
「你的老祖宗正在背後看著你呢」
10
徐副館長蹙了下眉:「少廢話,一口價 15 萬,我趕時間」
他的身後,響起一個雷鳴般的嗓音:
「不中,恁再加點」
徐副館長渾身一震,
鏡片後的雙眼猝然瞪大,
脖子極其僵硬地向後扭轉,
正對上俯視著他的一顆碩大龍頭。
青龍的前半身縱穿整個展館,
後半身仍在壁畫中。
我瞧不見徐副館長的表情,
但僅從他的後腦勺,就能感受到絕望。
我劈手去奪他手中的大包,
他猛地回神,
和我爭搶起來。
笑死,
老娘的格鬥擒拿成績是全系第一,會輸給他?
拉扯幾下後,
大包拉鏈刺啦一聲崩開,
一個被裡三層外三層包裹的東西嘰里咕嚕地滾出來。
我唰唰撕掉礙事的包裝,
青銅貓頭鷹一躍三尺高,
眼珠子都在噴火,
鐺鐺鐺地瘋狂敲擊徐副館長的腦殼。
藏在角落的它妹也欣喜地加入戰鬥:
「讓恁賣俺姐!俺叨死你!叨死你!」
不愧是華夏第一女戰神婦好的陪葬青銅器,
那動靜,
我聽著都頭疼。
青龍不會為這種角色出手,
僅懶洋洋地盤在出口,堵住去路。
而我把住入口,
徐副館長像個在訓練 800 米的體育生,
繞著參觀路線一圈一圈地跑,
一半是為了躲避貓頭鷹姐妹的迎頭痛擊,
一半大概是驚嚇過度的應激反應。
他所到之處,
人人喊打。
兵馬俑兄弟一人給了他一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