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跟著周亦懷去買票了。
冬天天黑得早,火燒雲映在江面上,晃動著金光。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有人靜靜欣賞這一抹赤霞。
有人覺得氣氛正好,深情相擁,落下一吻。
站在我們前面排隊的情侶大概正是熱戀期,旁若無人。
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想玩手機。
可我的手機被偷了,只能四處看風景。
等上了船,我才發現這不是尋常的遊客船,而是輪渡餐廳。
服務生帶我們到座位坐下,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等會兒,這裡兩人一座,滿了就坐下一船,那我們可能遇不上他們。」
「是啊,那怎麼辦,已經上了賊船了。」
周亦懷接過菜單,淡定自若地點起了餐。
我環顧四周,發現要不是家庭出行,便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蘇子鋒還沒回你信息嗎?林語藍也沒找你嗎?」
周亦懷蹙了蹙眉。
「沒有。」
我迷茫地眨眨眼,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個問題。
這種餐廳主打的還是夜遊岐江和煙花秀的噱頭,東西並不好吃。
我味同嚼蠟,如坐針氈。
但……看到對面的人是周亦懷,我又希望這趟旅程能長一點。
待用完餐,天已經黑得徹底。
船也開到了指定的地方,煙花如期綻放。
金紅煙火,銀星碎芒,隱約是一匹馬的形狀,呼應了馬年的主題。
我看怔住了,突然聽見對面的人叫我。
「方舒宜,……」
煙花直衝夜空炸開,每一聲都震耳。
我只聽見他叫我,卻沒聽見後面說的什麼。
「你說什麼?」
他身子往前傾了一些,「我說,新年快樂。」
我笑了笑,「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周亦懷,你也新年快樂。」
10
回到家屬院時,蘇家院子裡支起了燒烤爐,大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看到我們回來,蘇子珊幽怨道。
「你們倆偷偷去哪玩了?信息不回電話不接的。」
我錯愕地看向周亦懷,他不是說蘇子鋒一直失聯嗎?
周亦懷理不直氣也壯,「船上信號不好。」
陳捷給我遞來剛烤好的烤串,「那你們吃了嗎?」
「吃了點。」
知女莫若閨。
陳捷一眼看出我的一反常態。
她把我拉到一邊,「什麼情況?」
我告訴她我手機被偷了。
她咂巴了下嘴,「少來!你說實話,他是不是你以前暗戀的那個人?」
我對陳捷沒什麼好隱瞞的,點了點頭。
陳捷嘆了口氣,「看來我哥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拗不過我哥,你就當他走個流程,不用有負擔,我哥這人心大。」
我沒明白陳捷的意思,就見陳序走了過來,陳捷又默默走開了。
「舒宜,我想你應該也能感覺到。」
陳序站得很直,通過緊繃的雙臂就能看出來他有多緊張。
「其實,我很早就開始喜歡你,但一直不敢跟你表白,現在你馬上就要畢業了,我也知道你實習在南城,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也願意跟你一起留在南城……」
「陳序哥。」
陳序皮膚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更襯得他的眼睛乾淨明亮。
我很真誠地接受了他的告白,但也很誠摯地拒絕了。
如陳捷所說,讓陳序走過這個流程,他也能沒有遺憾。
被我拒絕,陳序也只有一瞬的失落。
「其實,我也猜到了結果。」
「可是舒宜,就算你拒絕我了,我還是會遵從我的內心,但沒有你的允許,我永遠都不會越界,希望我們還能跟以前一樣。」
我點點頭,「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喜歡的女孩子,我也會祝福你。」
我和陳序相視一笑。
但下一秒,我眼裡的笑意轉為吃驚。
因為周亦懷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手搭在陳序肩膀上,逐漸收緊,臂彎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不住的慍氣和威脅。
「不會越界,那你怎麼敢親她?」
12
謊言終於東窗事發。
我頭都抬不起來,跟周亦懷解釋了真相。
「反正我媽也老讓我找對象,想著讓她以為我在談戀愛了,就沒把事情說清楚。」
社死,真的太社死了!
雖然我沒有故意引導,但的確有放任大家誤會的行為。
也不知周亦懷會怎麼看我,怎麼笑話我。
周亦懷許久沒有回應,我飛快地抬眼偷看了一下他的反應。
比起想像中的無語、可笑,他更多的是震驚。
那種要重塑世界觀的震驚。
「所以你跟陳捷……」
意識到周亦懷想歪了,我連忙擺手,又把陳捷親我的原因解釋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
周亦懷鬆了口氣,肩膀也沒剛才那麼僵硬了。
「原來,你沒有男朋友。」
什麼鬼,這有些幸災樂禍的語氣?
「我也沒有女朋友。」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那邊,蘇阿姨清一色胡了。
屋內的驚呼聲和蘇阿姨揚眉吐氣的笑聲,讓我險些沒聽清周亦懷說的話。
「你、你說什麼?」
……
「我說過兩天的同學聚會,你去嗎?」
13
雖然離開南城三年。
但和高中的同學們一直保持著聯繫。
我也知道,大家每年都會同學聚會。
只是我大學在延城,家又搬到雲城,所以一次都沒參加過同學聚會。
大家聽說我今年回南城過年,說什麼都要我參加。
陳捷兄妹多玩了一天就走了,臨走時,陳捷給我透露了個消息。
「其實那天逛完花街回來,林語藍是想跟到家屬院來的,但是臨上車前,她又說不去了。」
「蘇子珊說,是有一回林語藍找藉口去家屬院找周亦懷,周亦懷生氣了。」
「還對林語藍說他不喜歡不熟的人到家裡去找他。」
「舒宜,我覺得你還有機會!」
聽到陳捷所說,我不得不承認內心有一絲欣喜。
也不得不承認,再見到周亦懷,還是沒出息地觸發了心動的信號。
但……
當初周亦懷誤以為我給他寫了情書告白,那鄙夷嫌棄的表情,我也實在忘不掉。
14
同學會這天,我到得比較早。
一開始還擔心幾年不見,再見面難免尷尬。
但事實上,見到印象中那個特困生、接梗王,進教室門必要跳高摸門框的踩點釘子戶。
如今都裝作大人模樣。
一對視,所有偽裝都破了功,很快就聊成一片。
林語藍到時,又成了圍繞的中心。
「班花不愧是班花,說我曾是你的高中同學,我都覺得我高攀了。」
林語藍笑得優雅,走到我身邊,親昵地挽著我的手臂。
「要我說,變化最大的還是方舒宜。」
她撩了撩我背後的卷髮,「你們看,以前留著蘑菇頭的方舒宜留起長頭髮,是不是跟變了個人似的?像個正經女孩了。」
「還特意做了下髮型,是不是想著多年不見,在大家面前驚喜亮相一下?」
「不過你這麼想是對的,咱們的老同學如今個個脫胎換骨,有人是醫學生,有人進了傳媒大學……」
「對了,誰能想到那個總是掛著綠鼻涕的小胖子,家裡是開造紙廠的,真是家大業大。」
「要是有機會,在咱們這群老同學裡找對象,知根知底,也不錯。」
「你說對吧,舒宜?」
又來了,一貫的審美霸凌的套路。
通過貶低別人,來獲得一種虛幻的優越感,再讓我陷入美麗羞恥的自證陷阱。
慣用玩笑話作為擋箭牌,去刺傷那些性格溫和、不善反擊的人。
用嘲笑別人來活躍氣氛,以此博取笑聲和認同,成為她社交的戰利品。
但是這次比以往更過分。
除了審美攻擊,還加上了拜金羞辱。
不過,在場的人,並沒有給到林語藍想要的反應。
只有幾個男生乾巴巴地笑著。
其餘人,都保持了沉默。
大家看上去,還保留著學生時期的天真。
但經過大學這個微縮社會的磨練,都成熟了不少,也長出了心眼子。
一個人說的話,既然會令人感到不適。
那就必是故意為之,那就是不恰當。
「你這麼說,就有點刻薄了吧?」
「是啊,女大十八變,喜歡打扮怎麼了?」
「你不也自詡吃不胖,實則早晚都跑健身房嗎?」
帶頭說話的,是高中時曾經跟我走得比較近的,名叫李遇。
當時我跟她說,我總感覺林語藍對我有種微妙的惡意。
她還不以為然,說我想多了。
後來,她跑去跟林語藍求證。
林語藍自是懂得周旋,把一切歸咎到我的自卑上。
讓大家覺得我是因為嫉妒林語藍,故意朝她潑髒水。
那個時候的大家,正是最容易被激發正義感和共情心的。

所以在那之後,李遇和幾個同學都默默跟我疏遠了。
李遇看了我一眼,聲音又提高了一些。
「大家都知道,我大學的專業是心理學,畢業課題里正好研究了相關的心理活動。」
「有一種就叫孔雀心理,看到別人羽毛比自己的更靚麗,就引發焦慮與心理失衡,還會有攻擊行為。」
「還有一種叫投射效應,喜歡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別人身上,覺得自己是怎麼想的,別人一定就是那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