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明的爺爺半癱,他奶奶也快八十了。
這些年,公婆要面子把陳天明的爺爺奶奶接到了自己家照顧,博個孝順的美名。
他們看病的錢都是讓陳天明出的。
我本來想著那是他親爺奶,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可現在他們直接把人送到我家去養。
這不明擺著不想讓我們過了嗎?
陳天明還一臉興奮地跟我商量:「佳慧,你們公司好請假,到時候你帶著爺爺奶奶好好轉轉。」
看著在場眾人那迫不及待想把兩位老人扔給我們的樣子。
我輕笑了一聲,點頭:「好啊!」
8
陳天明嘴裡勸說的話卡在嗓子裡。
睜大眼睛看著我,似是不相信這麼輕易我就能同意。
又問了我一遍。
得到我肯定的答覆後,他整個人興奮起來。
婆婆更是一張臉笑得快爛了。
手腳麻利地從屋子裡拿出兩大包早就準備好的行李,塞進我們車裡。
公公和幾個叔伯吐著煙圈,聲音洪亮地追憶陳天明兒時的「孝順事跡」。
仿佛在為一樁剛剛完成的家族功業蓋棺定論。
陳天明的爺爺奶奶跟親戚們說著貼己話。
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
我看著陳天明激動的臉,連憤怒都沒有了,只余滿心悲涼。
回去的路上,陳天明和他爺爺奶奶一路暢想著以後的美好生活。
說要把他們的醫保手續轉到市裡,要帶他們去大醫院做個全身檢查,要換個帶電梯的房子……
陳天明的話把他爺爺奶奶逗得開懷大笑。
車裡瀰漫著歡快的氣氛。
我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他心疼他父母的辛苦,於是毫不猶豫地把這份辛苦轉嫁到我身上。
他連我為了備孕調去清閒崗位的事,都算進了這盤棋里。

只要我懷孕,這一切就會以「為你好」的名義,徹底鎖死我。
我不由得慶幸。
幸好,幸好還沒懷上。
回家的當天,我提著行李就搬了出去。
「家裡太小了住不下,我去住公司宿舍。」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家,輕輕關上門。
我們,結束了。
9
陳天明沉浸在他爺爺奶奶要來住的喜悅中。
對我要住公司並沒有多問。
也或許是他知道我在生氣,想著晾晾我就好了。
一個星期後,他給我打電話。
「差不多行了吧,你也生幾天氣了,該回來了。」
「我都幫著你在我爺爺奶奶面前遮掩好幾天了,你再不回來他們還以為你嫌棄他們呢。」
「對了,回來的時候記得給爺爺奶奶帶禮物啊,老人嘛還是要哄一哄的。」
陳天明理直氣壯地說著。
我拒絕了:「不帶。」
「你怎麼那么小氣,這畢竟是我爺爺奶奶,來一次你就不能儘儘地主之誼,有你這麼當孫媳婦的嗎?」
陳天明抱怨著。
「所以,這個孫媳婦我不當了。陳天明,離婚協議書你沒有收到嗎?」
我提高了聲音。
「就因為我接自己爺爺奶奶來家裡,你就要跟我離婚?」他的聲音顯得很不可思議。
「你現在是連道理都不講了是吧?」
他冷笑一聲:「好,就算我事先沒跟你商量是我不對,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一家人就不能互相體諒一下,非得鬧得這麼難看?」
「你怎麼就只顧你自己,蔣佳慧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自私……」
電話那頭,他還在喋喋不休地控訴。
雖然我早已做好撕破臉的準備,可那句「自私」還是狠狠地在我心上扎了一下。
我用手背輕輕地抹掉眼角的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你也知道我們是一家人!」
「那你從最開始騙我走錯路,騙我說年終獎沒發把錢私下給你爸媽,不跟我商量就接你爺爺奶奶過來住。」
「你做這些的時候有把我當家裡人嗎?」
質問出聲,我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我死死地捂住嘴,不想讓他聽出我的軟弱。
陳天明沉默了好一會才小聲說:「我也是怕你不同意,我爸媽早就跟我說爺爺奶奶想來住,我也是不想讓他們難過。」
「佳慧,你要是實在想家,我們年底,不,等五月份小長假我們就一起回你家。」
他急切地承諾著。
可惜,我已經不需要了。
「不用了,我覺得我們沒有過下去的必要。」
「協議,你早點看,沒問題我們就去登記。」
說完,我掛斷電話。
我們戀愛四年,結婚三年。
在大城市一起打拚買下房子。
在我以為一切都穩定下來,可以要孩子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們並不合適。
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10
陳天明後來又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都沒接。
他又發了微信道歉、轉紅包。
這次,我一概沒理。
三天後,陳天明捧著一束花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佳慧,我錯了,我不該瞞你,你就原諒我這一次。」
「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你的,工資卡也交給你保管,我們回去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置可否地問:「那你爺爺奶奶呢?」
他眼神躲閃起來:「來都來了,總不好現在讓他們回去。」
他看著我臉色冷下來,連忙保證:「等下個月我有時間就把他們送回去。」
怕我不相信,他還重複道:「真的,本來就是來小住的,住一兩個月也該回去了。」
我走下台階,看著他那副精心收拾過,但也難掩憔悴的眉眼,心中瞭然。
「陳天明,你把我當傻子有意思嗎?」
他臉色劇變,聲音都高了幾分:「我們這麼多年感情,你就非要因為這點小事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嗎?」
「你知不知道,我爺爺奶奶都氣病了,現在都在醫院住著。」
「我還要來哄你,我勸你適可而止!」
他朝我大吼著。
「對啊,所以你現在來哄我,只不過是自己忙不過來了。」
被我說中,他臉色漲得通紅。
「是又怎麼樣,你是我媳婦,這不是你該做的嗎?」
我輕笑一聲,最後的那點期待也終於煙消雲散了。
「我說過了,我可以不是。」
陳天明愣愣地看著我,嘴角抽動,一咬牙將花往地上狠狠一摜。
「你別後悔!」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束花在地上滾了幾滾,沾上了滿身塵土。
可花畢竟是花,依舊美麗。
我走過去,撿起它,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
一轉身,看見路邊一個眼巴巴望著它的小女孩。
我蹲下身,把花遞給她:「送給你啦,它很漂亮,只是沾了點灰。」
小女孩眼睛一亮,怯生生地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看著她的笑臉,我心中最後的那點波瀾,也終於歸於平靜。
它值得一個更好的歸宿,我也是。
11
我諮詢了律師,把我們的財產做了分割。
辦離婚登記手續的時候,陳天明是賭著氣的。
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我也亦然。
這期間,他爸媽、他們親戚,包括他爺爺奶奶都給我打了電話。
我直接換了手機號。
再次得到他們的消息,是在派出所。
陳天明的爺爺奶奶鬧得太厲害,鄰居報了警。
我和陳天明作為涉事方,被請去調解。
在民警的詢問和雙方充滿怨氣的爭吵中,我聽完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陳天明的奶奶因為捨不得開空調著了涼,半癱的老伴凍得更慘,都快昏迷不醒了。
還是鄰居聽見他們在家哭才幫忙打的 120 拉去醫院。
陳天明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兩個老人,根本忙不過來。
生病的老人比平常更難伺候,又是要吃他親手做的飯,又要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連出去打個電話,他爺爺奶奶都不停地催。
說自己待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慌。
陳天明提出把人送回去,他爺爺奶奶就開始哭。
沒辦法,陳天明只有給他爸媽打去電話。
可沒想到,他們壓根不管。
還以「照顧人讓你媳婦去」為由拒絕接老人回去。
陳天明給叔伯們打去電話,大家都打著哈哈推脫說走不開。
壓根不是之前說好的,有什麼問題就找他們的模樣。
陳天明只能熬著,請了護工,他以為出院就好了。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爺爺奶奶。
他們享受過人伺候之後就鬧著要陳天明兌現自己曾經的諾言。
讓給他們買大房子,還要請專人伺候他們。
陳天明傻眼了。
兩方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陳天明說他爺爺奶奶一點也不管他的死活。
而他的爺爺奶奶卻說孫子撒謊把他們騙過來就不管不顧。
陳天明氣急要把他爺爺奶奶立刻送回老家。
兩人怎麼會願意,扣著門不走。
大半夜的鬧得動靜太大,被鄰居報了警。
我在派出所聽完這一出出大戲,只覺慶幸。
離婚冷靜期的第三十天,我準時出現在民政局。
陳天明沒來。
我心裡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12
我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對面才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