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開心。
——終於不必每天跑到圖書館門口蹲點,而是能夠隨時投喂了!
於是,我開始頻繁約他出門。
去地攤吃兩元一串的燒烤。
在夜市吃十元三個的炸雞腿。
追著小車買十五元兩份的臭豆腐。
這些我從小吃到大、在我眼中只是平凡的食物,池禳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如遇佳肴。
我害怕打擊他的自尊,不敢詢問他的家庭狀況。
只能在他吃烤串時,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
「好吃嗎,你喜不喜歡?」
池禳連連點頭。
「好吃,我以前從來沒有吃過。」
他享受地眯起雙眸,猶如吃到新罐頭的撒歡狗狗。
我恨不得當場摸摸他的頭:「喜歡就好,我以後多給你買。」
池禳似乎瞬間急了,趕忙辯解。
「不用不用,我有錢,我可以自己買的!」
「你生活費多少?」
「唔……八、八百。」
池禳赧然地撓撓頭,「我大伯跟我爸媽說,男孩子不要養得太嬌氣,把我的生活費砍半了。」
我的眸光霎時愈發憐愛。
想必,池禳家人的生活都不寬裕,他大伯才會連每月一千多的生活費都以為奢侈。
我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使命感。
豪爽地揮手:「你的錢留著吃飯,我來買零食!」
見池禳仍然想說什麼。
我故作惱怒:「你要是不願意吃我給你買的東西,那你就別見我了。」
果然,池禳聞聲閉緊了嘴。
但從那以後。
池禳似乎試圖從其他方式彌補。
為了證明他真的不窮,每天都給我帶奶茶,不要錢般猛猛往裡加小料。
在他第五次給我遞來超濃奶茶粥時。
我不得不婉轉推拒:
「點得很好,下次不要點了,我不吃粥。」
池禳很失落,小狗眼角頓時沒精打采地耷拉下來。
「那……你喜歡什麼呢?你對我這麼好,我也想回報你,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定定凝望著我,琥珀色雙眸希冀又渴盼。
我鬼迷心竅般朝他勾了勾手。
在他聽話地俯身時,我趁機在他耳畔細語:
「要不,你以身相許,來做我的男朋友吧?」
下一瞬,池禳卻猛地退了一步。
仿佛受到驚嚇般,大聲喊:
「不行!不可以!」
他委屈得眼尾通紅,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囁嚅半晌,才沮喪道:「我為告白儀式籌備了好久,結果被你搶先了。」
盈滿失落的濕漉漉眼神,仿佛落水的犬類。
糟糕,有種無意間欺負了小狗的罪惡感。
我瞬間心軟,趕忙想辦法彌補:「要不,你現在表白,也一樣的。」
池禳環顧四周。
時值傍晚,我和他正在夜市裡吃烤串。
燒烤攤位煙燻火燎,塑料椅子七扭八歪。
一串串廉價的小燈泡雜亂地掛在道旁樹上,不太靈光地間或閃爍幾下。
池禳的眼圈又紅了。
「可我本來想在更好的地方向你傾訴我的心意,你值得最好的東西,要有布景,有鮮花,有……」
明明自己都窮得吃泡麵,還想著為我準備儀式。
我笑起來,在桌子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幾乎立刻被緊緊回纏。
「沒關係,有你就夠了。」
考慮到池禳的生活費有限。
出門約會時,我總是自以為貼心地選花銷小的地點。
半年下來,我倆將附近的公園逛了個遍。
最喜歡的,還是並排躺在草坪上曬太陽。
淺金色的陽光暖融融的,抬頭就能看見棉花糖般的雪白雲朵飄在碧藍晴天上。
幾隻花花綠綠的風箏牽在嘻嘻哈哈的孩子們手裡,順著初夏的薰風盪啊盪。
空氣中氤氳著草木的芬芳,甜得好似蜜糖。
我們互相向對方講述自己童年時幼稚的事。
池禳翻出小時候珍藏的木棍的照片,告訴我,他一年級時給木棍取名叫「六道銀環降龍法杖」。
一面說,兩個人一面在草地上笑成一團。
我也對他訴說自己的曾經。
「三年級的時候,我以為我媽是天選甜文女主,而我以後要女承母業。」
現在想來,頓覺好笑。
青春期時的少年少女總以為自己與別人不同。
長大了才明白。
原來小說是假的,我也不是女主角。
只是一個與千千萬萬人相同的普通人罷了。
我有些惆悵地講完,撐著頭趴在茵茵草地上,等著池禳笑話我。
池禳卻沒有笑。
他凝望著我,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恍若剔透。
一本正經地搖搖頭:「不是假的。」
他說著,低下頭,親了親我的唇角。
「你就是我的女主。」
我順勢摟住他的脖頸,微風從我們廝磨的頰畔拂過。
那時候的我沉浸在戀愛的甜蜜中,尚未意識到,這份關係會帶來怎樣的麻煩。
6
放假回家。
我迫不及待地向我媽訴說了戀愛的事。
她果然興致勃勃:「快給媽媽看看,能讓我們寶寶喜歡的男孩子是什麼樣的?」
母女倆仿佛閨蜜夜談,挨挨擠擠地躺在床上說小話。
然而,等我給她分享池禳的照片時。
我媽的臉上流露出讓我萬分熟稔的猶豫神情。
「這孩子看著有點眼熟……你有沒有問過他爸是誰?」
我頓時腦海一片空白,結結巴巴,也不知是安慰我媽還是安慰自己.
「不、不會吧,他家裡好像很窮,不可能是我爸,對吧?」
我媽沉思片刻。
「也不一定,他姓池?我從前工作的地方就是池氏集團的子公司。」
我:「?!」
我火速拋下我媽,回到自己房間,在網上搜索了半天池氏集團董事長的照片。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越看越覺得和池禳模樣相似。
我試探地給他發去池董事長的照片。
【哈哈這人長得跟你好像,不會是你爸吧?】
池禳對我的消息一向秒回:【不是。】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剛撲通一下落回原位。
下一條消息又彈出來。
池禳:【那是我大伯,我爸不是董事長,是下屬公司的總經理。】
說著還附帶發來一張他爸爸的照片。
父子倆極為酷肖。
丸辣,我憑本事找的窮光蛋怎麼變成了富二代?
我急得冒汗,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那你怎麼會天天吃泡麵?】
池禳:【我媽愛養生,從小到大隻准我吃家裡廚師做的營養餐,出來上學才知道泡麵燒烤炸雞腿有多好吃。】
我絞盡腦汁:【生活費呢,怎麼會只有每月八百?】
池禳:【啊?不是每個月,是每天八百。】
好傢夥,我的「貧困」男友的生活費比我多個零。
我氣急:【那你還總跟我去不要錢的公園遛彎!】
池禳發來小狗委屈的表情包。
【我以為你喜歡嘛。】
……真不知道該說他傻還是我傻。
我崩如潰:【你那麼有錢,為什麼會總穿質量很差的衣服,沒穿幾次就破洞。】
導致我一直以為他買地攤貨上當受騙。
還特意給他發拼夕夕連結。
告訴他哪家店的衣服又便宜又好穿。
對面輸入了片刻,似乎在措辭,半晌才發來一長串文字。
【我也很奇怪,這次回家特意問了阿姨,才知道原來我那些衣服都不能水洗,更不能機洗,怪不得放進學校洗衣機里一攪就爛了 TT】
唉!資本!唉!
跟你們有錢人說不明白。
不敢睜眼看,希望是幻覺。
我雙目放空,打出一句。
【別跟我說話,我想靜靜。】
手機一關,安詳地往床上一倒。
眼睛閉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歸西了。

7
翌日一早。
我頂著兩個熊貓眼圈,衝進我媽臥室,把她搖醒。
「媽!你聽我說!」
我媽迷迷糊糊抱著被子不肯撒手,嘟嘟囔囔。
「倒反天罡,怎麼起得比我還早……」
我無視了她的不滿,鄭重地大聲宣布我的決定。
「媽!我想好了,我要找爸爸!」
我媽沒當回事:「哦。」
她被我扯走被子,索性翻了個身,面朝下在床上咕蛹,「你怎麼找,我都不知道你爸是誰。」
這的確是個難題,但攔不住鐵了心的我。
「咱們可以採取人海戰術,看見疑似我爸的目標人物,就偷偷去薅他一根頭髮,做 DNA 對比,排除掉不可能的選項,最後總能找到正確答案。」
我握拳給自己打氣:「首先就從池禳開始!」
我媽似乎終於認識到我不是隨口一提,稍微坐起來一點。
「寶寶,你說真的?」
見我斬釘截鐵點頭,她神色為難地抓抓頭髮。
「是因為池禳嗎,擔心他是你哥?」
我媽想了想,試探提議:「要不分手吧,反正你們也沒談很久,下一個說不定更乖。」
我氣急:「重點不是這個!」
雖然這個事的起因確是池禳,但令我下定決心的緣故卻並非他。
而是因為我自己。
過去的十餘年裡,我一直反覆被這件事困擾。
仿佛頭頂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在我猝不及防之時掉落。
我不想再心驚膽戰,遇上誰都擔心對方是我哥。
不想再遮遮掩掩,連拒絕表白時都無法如實以告。
我的媽媽,在我從小提出各種奇思妙想時,總是興致勃勃地與我談論。
可是這一次,我媽卻罕見地沒有支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