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起杯子，對著我們，也對著王阿姨，認真地說：「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家。」
王阿姨聽著，眼圈又紅了，她不住地點頭：「好孩子，好孩子……」
電視里，春晚的鐘聲即將敲響。窗外，零星的煙花開始在夜空中綻放。
我倒了三杯酒，一杯給我，一杯給小琴，一杯放在王阿姨面前的空位上——那是留給王阿姨老伴的。
「這一年，過得像夢一樣。」我感慨萬千，「從夏天到現在，短短半年，天翻地覆。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在十三年前的那個雨天，敲響了王阿姨的門。」
「也是我這輩子，開過最幸運的一次門。」王阿姨接口道。
「爸，媽，以後我們每年都這樣過年，好不好？」兒子問。
「好！」我和小琴異口同聲。
「零點啦！」
隨著電視里主持人的倒數，新年的鐘聲敲響。窗外，無數璀璨的煙花同時升空，將整個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我們一家人，站在窗前，看著這漫天的煙火。
王阿姨靠在輪椅上，輕輕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小李，真好。我還想，再多過幾個這樣的年。」
「會的，阿姨。」我堅定地回答，「一定會的，我們每年都陪您過。」
15
大年初一的早上，陽光明媚。
經過一夜的喧囂，城市仿佛還在沉睡，顯得格外寧靜。我們起得不算早，吃過小琴煮的湯圓，一家人正懶洋洋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回看昨晚的春晚重播。
門鈴突然響了。
我有些意外，大年初一，親戚們都還在老家，誰會來我們這兒？
我通過貓眼往外看，只見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一老一少，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老的那個，看著有些眼熟。
我打開門，門口的老人看到我，立刻露出了侷促又感激的笑容。
「李……李先生，過年好！冒昧上門，沒打擾您吧？」
我認出來了，他就是「誠心暖陽」資助的第一個對象，錢大爺。他旁邊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兒子。
「錢大爺！快請進！快請進！」我趕緊把他們迎了進來。
錢大爺的腿腳還是不太方便，但在他兒子的攙扶下，精神頭比我上次見他時好了很多。他兒子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看著很淳樸，一進門就想給我鞠躬。
「李先生，真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爸這個年都不知道該怎麼過！」
我連忙扶住他。「快別這樣！都是應該做的。快坐！」
小琴也聞聲從廚房出來，熱情地給他們端茶倒水。
錢大爺的兒子說，他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總覺得虧欠父親。以前每次打電話，他爸都報喜不報憂。直到這次回來，看到家裡窗明几淨，冰箱裡塞滿了吃的，床上是嶄新的棉被，一問才知道，是我的基金一直在幫忙。
「我爸跟我說，您不光是給錢給東西，還經常帶著孩子來看他，陪他聊天。這份心意，比什麼都金貴。」他從帶來的包裹里，掏出一些用塑料袋裝好的土特產，「李先生，我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們老家自己種的花生，自己曬的紅薯干，您千萬別嫌棄。」
我看著那些樸實無華的禮物，心裡暖洋洋的。我一再推辭，但他們堅持要留下。
王阿姨也聽到了動靜，我把她推了出來。
錢大爺看到王阿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對著王阿姨點點頭：「老姐姐，您好福氣啊。」
王阿姨笑了：「是啊，我這福氣，都是小李給的。」
送走錢大爺父子，我提著那袋沉甸甸的土特產回到客廳。
小琴剝了一顆花生，嘗了嘗，說：「真香，比超市裡賣的好吃多了。」
兒子也拿起一塊紅薯干，嚼得津津有味。
我把一顆花生遞到王阿姨嘴邊，她張嘴接住，慢慢地嚼著。
「小李，」她看著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安詳和滿足，「你看，人心換人心。你拿出真心對別人好，別人也會記在心裡，想方設法地還回來。」
我點點頭，看著客廳里其樂融融的家人，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裡一片澄澈。
這十三年，我付出的，是每天三頓飯的辛勞和堅持。
而我得到的，是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懂事的兒子，一個親如母親的長輩，和一個越來越好的未來。
我的人生，因為這場長達十三年的「傻事」，變得無比豐盈和富足。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16
春去夏來，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伴隨著蟬鳴的，是高考放榜的緊張氣息。
這段時間，我們家裡的氣氛都有些微妙。兒子小光嘴上說著「沒事，考得怎麼樣都行」，但我們都看得出他眼裡的期待和焦慮。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複習的時間越來越長，吃飯的時候也總是心不在焉。
小琴比兒子還緊張，每天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嘴裡不停念叨：「多吃點核桃，補腦子！」「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結果反而把氣氛搞得更緊張了。
全家最淡定的，反倒是王阿姨。
她總是笑眯眯地看著小光，說：「咱們小光這麼聰明，又這麼努力，肯定沒問題。奶奶相信你。」她的話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連我聽了都覺得踏實不少。
查分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們全家都圍在客廳的電腦前，連王阿姨都讓我把她的輪椅推到了旁邊。電腦螢幕上是查分系統的登錄介面，小光的手懸在鍵盤上，深吸了好幾口氣，都遲遲沒有輸入准考證號。
「爸，要不……你來？」他把鍵盤推到我面前。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這是你人生的大事，得自己來。別怕，不管結果怎麼樣，你都是我們的驕傲。」
小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鼓勵的小琴和王阿姨，終於一咬牙，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下了一串數字，按下了回車。
頁面跳轉。
一連串的科目和分數出現在螢幕上。
語文132，數學145，英語148，理綜289……
總分：714。
整個客廳安靜了三秒鐘。
「啊！」小琴第一個尖叫起來，她一把抱住兒子，又哭又笑，「714！兒子！我的天哪！714分！」
我也激動得手心冒汗，這個分數，上全國任何一所頂尖大學都綽綽有餘了！
小光自己也懵了，他呆呆地看著螢幕，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抱住我，聲音都帶著哭腔：「爸！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好樣的！」我用力地拍著他的後背，眼眶也濕了。
王阿姨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她一邊拍手，一邊擦著眼角的淚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小光是最棒的！」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在家裡慶祝，而是訂了市裡最高檔的酒店，最豪華的包廂。這是我們家有史以來最奢侈的一次消費。
飯桌上，親戚朋友的祝賀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所有人都為小光感到驕傲，也為我們家感到高興。
酒過三巡，我看著身邊意氣風發的兒子，問他：「想好報哪個大學，選什麼專業了嗎？」
小光放下筷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爸，媽，王奶奶，我想好了。」他看著我們，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報人民大學，讀社會工作專業。」
這個答案讓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他的分數，完全可以去讀最熱門的金融、計算機，將來拿最高的薪水。社會工作這個專業，在我們普通人看來，既辛苦，又不怎麼賺錢。
小琴第一個表示不解：「兒子，你沒搞錯吧？這個專業出來幹什麼呀？」
小光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了王阿姨身上。
「媽，以前我也覺得，賺錢就是人生的全部意義。但從去年夏天到現在，我看著爸爸做的一切，看著王奶奶在我們家一天天好起來，看著『誠心暖陽』幫助了錢爺爺他們……我才慢慢明白，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別人，讓這個社會變得好一點點，那種快樂和成就感，是再多錢都買不來的。」
他站起身，給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是爸爸教會了我什麼是善良，是王奶奶讓我懂得了什麼是感恩。所以，我想把這份善意延續下去。我想成為一個像爸爸一樣的人。」
他的話說完，包廂里一片寂靜。
我看著兒子，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打遊戲的小孩了，他的眼神里，有了光，有了擔當。
王阿姨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顫抖著伸出手，拉住小光。「好孩子……好孩子……奶奶為你驕傲……」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圓滿的迴響。我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兒子，更是一個靈魂高貴的家人。這比什麼都珍貴。
17
日子在小光填報志願和等待錄取通知書的喜悅中悄然滑過。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陪著王阿姨在陽台上曬太陽，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是社區的工作人員來送文件，沒多想就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樸素，面容憔悴，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一些水果。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情，有尷尬，有羞愧，還有一絲乞求。
我認出她來了。她是王阿姨的妹妹，周強的母親。
自從那次決裂後，我們和王阿姨娘家的親戚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繫。沒想到她會找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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