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最近家裡緊張,小傑要上高中了,正籌他的學費呢……」
我攥緊了電話。
「那能借我嗎?我以後還你。」
「囡囡,你怎麼說話呢?什麼叫借?爸爸又不是不給你,就是現在手頭緊……」
「那什麼時候不緊?」
「你怎麼跟爸說話的?」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你姥姥不是有退休金嗎?讓她先墊上,回頭爸爸給你補。」
回頭?
什麼時候是回頭?
小時候他說「下次」,現在他說「回頭」。
我等了十年,也沒等到「下次」。
「不用了。」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對姥姥說:「不用買電腦了,我可以去學校機房用。」
姥姥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嘆氣。
第二天放學回家,我看見桌上擺著一台二手電腦。
是姥姥找人幫忙買的,花了一千五。
「不是新的,但能用。」姥姥擦著額頭上的汗,「你將就用著。」
我看著那台舊電腦,看著姥姥花白的頭髮,看著她越來越瘦的背影。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姥姥……」
「別哭。」姥姥幫我擦眼淚,「姥姥能看著你考上大學,就值了。」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
分數夠上省重點大學。
學費一年6000塊,加上住宿費和生活費,一年下來至少要兩萬。
姥姥的存款不夠。
我打電話給爸爸。
「爸,我考上大學了,學費一年六千。」
電話那邊,王阿姨的聲音插了進來。
「六千?你爸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小傑還在上高中呢,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那是我爸的電話,我跟我爸說話。」
「你爸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王阿姨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讀大學,找你姥姥要去!她養了你這麼多年,難道就不管你讀書?」
爸爸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聲音模糊,聽不清。
最後,他接過電話,語氣疲憊:「囡囡,你先申請助學貸款吧。爸爸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
我掛了電話。
那年夏天,我申請了助學貸款,貸款額度是8000塊。
剩下的,姥姥把壓箱底的錢都拿了出來。
「夠了。」姥姥數著那些零零散散的鈔票,「囡囡,你去讀書。姥姥等你回來。」
我收拾行李準備去學校的那天,姥姥送我到火車站。

她站在檢票口外面,不停地揮手。
「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
我對她說:「姥姥,等我畢業了,就來接你享福。」
姥姥笑著點頭,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我上了火車。
坐在窗邊,看著姥姥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站台盡頭。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她。
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站著送我。
大二那年,姥姥病倒了。
腦梗。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人昏迷了三天。
我請了假,連夜坐火車趕回去。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看見姥姥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閉著,臉色蠟黃。
「姥姥……」
我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那麼涼,那麼瘦。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準備後事吧。
我不信。
我給爸爸打電話,讓他幫忙出醫藥費。
電話那邊,王阿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憑什麼我們出錢?」
「她是我姥姥!」我吼出來。
「那是你媽的媽,不是你爸的媽。讓你爸出錢,沒這個道理。」
爸爸接過電話,聲音很輕:「囡囡,家裡真的沒錢了,小傑要讀大學了……」
我掛掉電話。
那天晚上,我跪在病房裡,握著姥姥的手,一夜沒睡。
第二天凌晨,姥姥醒了一會兒。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囡囡……姥姥對不起你……」
「姥姥你說什麼呢!」我抱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姥姥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
「姥姥你不能走!你答應我的,等我畢業就來接你享福!」
姥姥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姥姥……等不到了……」
那天早上六點,姥姥走了。
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我的手。
我沒有哭出聲。
我只是跪在病床邊,看著那個從小把我養大的人,一點一點變得冰涼。
姥姥的葬禮,爸爸來了。
他站在靈堂里,燒了一炷香,鞠了三個躬。
然後他走到我面前,說:「囡囡,節哀。」
節哀。
兩個字。
輕飄飄的。
他沒有掉一滴眼淚。
葬禮結束後,他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兩千塊,你拿著用。」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不用了。」
「你一個人上學,手頭緊……」
「我說了,不用了。」
我轉過身,走出了靈堂。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主動聯繫過他。
4.
姥姥走了以後,我真的成了一個人。
那年我19歲,大二。
姥姥留下的房子,被遠房親戚惦記上了。
他們說,房子登記在姥姥名下,但姥姥有兩個孩子——我媽,還有舅舅。
我媽走得早,按理說,這房子該我舅舅繼承一半,我繼承我媽那份的一半。
但舅舅說,我媽嫁出去了,按規矩,沒有份。
他想把房子賣了。
我沒跟他吵。
姥姥生前立過遺囑,公證過的,房子給我。
舅舅拿著遺囑去找律師,發現沒辦法反駁。
他氣得罵我「白眼狼」,然後再也沒聯繫過我。
其實他罵不罵我,我不在乎。
在乎的人都走了。
剩下的,我誰都不想理。
姥姥的那套房子,我沒賣。
我留著。
那是我唯一的家。
大學四年,我一邊讀書一邊打工。
發傳單、當家教、做兼職翻譯。
我什麼都干過。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都睡了,我還在檯燈底下看書。
不是因為熱愛學習。
是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退路。
姥姥不在了,爸爸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學校的國家獎學金。
一萬塊。
那是我第一次攥著那麼多錢。
我沒有花,存起來了。
我知道,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
畢業那年,我沒回那個「家」。
我去了上海,進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
從客服做起,一個月3500塊。
租著1200塊的單間,剩下的錢,一半存起來,一半寄回去還助學貸款。
日子苦,但我不怕。
姥姥說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信。
工作第二年,我從客服轉崗到運營。
第三年,我帶團隊了。
第五年,我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工資翻了三倍。
第七年,我遇到了一個機會。
當時公司要做一個新項目,缺人負責。
老闆問我願不願意接。
我說:「願意。」
那個項目,我帶著團隊乾了一年半,最後把它做成了公司最賺錢的產品之一。
老闆給了我股權。
不多,百分之三。
但那是我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第九年,公司被收購了。
我的那百分之三,換成了現金。
360萬。
不多,但對我來說,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數字。
我用這筆錢,加上這些年攢的錢,在上海首付了一套小公寓。
50平,一室一廳,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搬進去的那天,我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想起姥姥。
「姥姥,我有家了。」
我說出聲,像是在跟她彙報。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那年我28歲。
距離被繼母趕出家門,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來,我從那個8歲被掃地出門的小女孩,變成了現在的自己。
一個有房、有車、有事業的人。
我沒有靠任何人。
我靠的只有自己。
姥姥,你看見了嗎?
我做到了。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
公司被收購後,我拿著一筆錢,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我和兩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家小公司。
做的是跨境電商,起步很難,但我有經驗,也有耐心。
第一年,賠了五十萬。
第二年,勉強收支平衡。
第三年,終於盈利了。
公司不大,二十多個人,但每年流水也有幾千萬了。
我是三個創始人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不是首富,但也不再是那個被人欺負的小女孩了。
這二十年,我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爸爸。
他偶爾會打來電話,我不接。
過年發祝福,我也不理。
我知道這很「不孝」。
但我做不到假裝一切沒發生過。
我做不到在姥姥去世的時候,爸爸一分錢不出,還讓我「節哀」。
我做不到當年被繼母趕出家門的時候,爸爸一言不發只說「聽你媽的」。
我忘不了那些事。
不是不想忘。
是忘不了。
5.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我30歲那年。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開會,助理突然敲門進來。
「林總,外面有個人,說是來應聘的。但是……」
「但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