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乾澀,像砂紙在摩擦。
「說全稱。」我提醒他。
王建業的拳頭在身側攥緊。
「就『0.01元年終獎』事件,我,王建業,代表啟航科技董事會,向你,李序,表示……歉意。」
「不夠。」我說。
「你還想怎麼樣!」王建業終於爆發了,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不是我想怎麼樣,是協議上寫的怎麼樣。」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公開道歉』,不是『私下道歉』。『鞠躬道歉』,不是『口頭道歉』。」
趙凱在一旁補充道:「王董,按協議來吧。不要再浪費大家的時間。」
這句話,是最後的通牒。
王建業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屈辱、怨恨、和一絲哀求。
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平靜地承受著。
這不是我在羞辱他。
這是規則在教他做人。
終於,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曾經不可一世的腰杆,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彎了下去。
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一個在資本面前,低下了高傲頭顱的創始人。
「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我沒有說「沒關係」。
有些傷害,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我只是點了點頭。
「第三個條件。」
趙凱立刻會意,拿起電話:「把劉芳叫進來。」
幾分鐘後,人事主管劉芳推門而入。
她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趙總,王董,你們找我?」
當她看到我安然地坐在會議桌旁時,她的笑容僵住了。
趙凱沒有看她,直接對身旁的助理說:「通知人事部,辦理解除勞動合同手續。即刻生效。」
「什麼?」劉芳愣住了,「趙總,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她看向王建業,尋求幫助。
但王建業,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指著我:「是你!是你害我!」
我沒說話。
一個可憐又可恨的人,不值得我再浪費任何口舌。
兩個保安走進來,一左一右地「請」她出去。
她的咒罵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至此,我的三個條件,全部達成。
趙凱長舒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李先生,合作愉快。希望今天之後,我們能真正地成為一家人,共同為了啟航科技的未來而努力。」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這一次,我站了起來,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但我心裡清楚,我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家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只是一個過客,來拿回我的東西。
拿完,我就會走。
12
啟航科技的上市進程,在我簽字之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
三天後,申報材料順利提交。
一個月後,通過聆訊。
又過了一個月,正式在納斯達克敲鐘。
上市當天,開盤價暴漲百分之三百。
啟航科技的市值,瞬間突破了五百億。
公司內部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
據說王建業在宴會上喝得酩酊大醉,抱著趙凱的大腿,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都是老周后來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我沒有參加那場慶功宴。
在簽完協議的第二天,我就向公司遞交了正式的辭職信。
這一次,沒人敢再阻攔。
我交接了工作,帶走了我的紙箱,徹底離開了那棟我奮鬥了五年的大樓。
上市鐘聲敲響的那一刻,我正在飛往南太平洋一座小島的飛機上。
我的手機銀行APP,收到了一條推送。
我的股票帳戶,市值顯示那一欄,是一串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數字。
很長,很長。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關掉了手機。
我靠在舷窗上,看著下面棉花糖一樣的雲海。
陽光穿透雲層,灑下萬道金光。
內心沒有狂喜,也沒有激動。
只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釋然。
我想起收到那一分錢年終獎的那個下午。
辦公室里悶熱的空氣,同事們幸災樂禍的眼神,張姐那輛還沒買到手的帕拉梅拉。
想起劉芳那張刻薄的臉,和王建業那份二十年的賣身契。
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但手裡的登機牌,和銀行帳戶里的數字,都在提醒我,那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
我贏了這場戰爭。
但我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因為我清楚,我能贏,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更高尚,或者更聰明。
僅僅是因為,我手裡恰好握著一張他們無法拒絕的底牌。
如果我沒有這張底牌呢?
如果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勤勤懇懇、可以被隨時替代的程式設計師呢?
我的下場,會和那個叫劉芳的人事主管一樣嗎?或者更慘?
成為資本巨輪下,一粒被碾碎的沙子,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想了。
飛機開始下降。
窗外,出現了一片蔚藍色的海,和一座被綠色植被覆蓋的小島。
沙灘是白色的,像一條鑲嵌在藍綠之間的緞帶。
那是我的新起點。
我想在那裡,開一家小小的咖啡館,或者一個潛水店。
每天看看海,發發獃。
至於代碼、算法、三百億、五百億……
都隨風去吧。
飛機平穩落地。
我走出機艙,一股帶著鹹濕味的海風撲面而來。
陽光正好。
我拿出手機,找到王建業的號碼,拉黑,刪除。
然後,我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和一望無垠的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