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猶豫片刻,看了眼昏迷的我,把縛妖網打開,遞到裴讓之面前。
裴讓之抱過貓,端詳片刻後突然開口:
「餅餅的定位項圈碎了,我再去樓上重新給她找一個。」
說著,他便直接抱著貓走出門。
三個人在房間等待著醫生。
清風百無聊賴地看向窗外:「哇——那輛車好酷。」
裴父捂著臉上的傷口看過去,開口道:「那是犬子十八歲時,我送他的禮物——全世界所有男孩都想要的布加迪 Bolide,世界上最快的極速車之一。」
清雨打斷了他:「裴公子要開車去哪?」
三個人面面相覷,清風最先大喊起來:「不好!裴讓之把貓妖偷走了!」
裴父立馬反駁:「肯定是貓妖挾持了他!你們愣著幹嗎,還不快追上去!」
8
我醒來時,是在一個昏暗的室內。
裴讓之躺在我身下,沒穿上衣。
胳膊上隨便裹著一圈醫用白紗,裡面沁出斑斑點點的血跡。
聞見血氣的一剎那,我不由自主又湊了上去,貪婪地嗅了嗅他的傷口。
我要血。
我要吸食他更多的血,甚至是用利齒啃咬他的心臟……
裴讓之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是快死了。
我看著他沉睡的臉龐片刻,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記憶片段。
裴讓之開著車,將我帶到這個陌生的房子後,便一直在放自己的血給我。
原先是手指,後來又變成了胳膊。
當我意識不清,無法控制自己吸血的力度時,他依然沒有推開。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在陌生的房子裡到處尋找水龍頭。
裴讓之找到我時,我正泡在浴缸中,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上表情。
我從浴缸中露出頭,粗魯地朝他吐出一口水:
「怎麼,看見我這樣,你是不是又很想嘲諷啊?」
裴讓之沉默地走近,在浴缸邊俯下身。
我下意識往水底下縮了縮。
他卻拉住了我脖子上的寵物項圈——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重新給我戴上的。
和上次的編織繩不同,這次是彈力帶,無論怎麼切換形態,都弄不壞。
裴讓之邊拉著項圈,邊對著我平靜地開口:
「我不管你以前是誰,現在你只是餅餅。
「無論你什麼樣子,吸血也好,吃人也好,我都無所謂。」
他撫摸著我的頭髮,就像以前無數次撫摸我的貓頭一樣,眼底卻一片晦暗:
「你明白嗎?」
我驚得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著他。
裴讓之在說什麼?
為什麼每個字我都懂,連起來我就不懂了?
裴讓之平靜地捏了捏我的臉,問:
「餓不餓,要喝血嗎?」
9
我很餓。
從他靠近浴室起,我就從心底沸騰著想要進食的衝動。
但我並不想當吸血狂魔,見到食物就要嗷嗷嗷往上撲。
所以我轉過身,背對著裴讓之。
用沉默表示拒絕。
裴讓之放掉了浴缸里的水,把毛巾包裹在我身上,擦拭頭髮和身體的水痕。
我受不了了,轉過身朝他喊:「裴讓之,我不是你的貓,你他媽瞪大眼睛看清楚,我現在是人的形態。」
「當貓時就算了,變成人還這樣,你惡不噁心?你戀貓癖吧。」
裴讓之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神冰冷:「嗯,被你發現了。」
說完,他低下頭,像是泄憤一樣親我。
我嘗到他舌頭上的血。
裴讓之自己咬的。
瞬間,我沒辦法推開他了,甚至情不自禁地用力汲取更多的血液。
裴讓之甚至閉上了眼睛,長睫低垂,像只飄飄欲墜的蝴蝶。
「周秉……」他低低地呢喃。
我瞬間清醒過來,用力推開他。
然後,帶著怒火狠狠扇了裴讓之一巴掌。
「你神經病!」
裴讓之只是靜靜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頂著鮮紅的巴掌印,眼神晦暗不明。
我覺得他瘋了。
相比之下,我這個邪靈反而像個正常人。
我想走人。
但這個房子仿佛一個大型的貓籠,全體純白,別說門了,連扇窗都沒有。
仿佛一個迷宮,找不到一個能通往外界的地方。
詭異得像座沒有出口的墳墓。
裴讓之似乎做好了把他自己和我關在這裡一輩子的準備,還問我晚上要不要吃飯。
我嘗了一口,比不上人血,但也能止餓。
「把妖怪和自己關在一起的,你還是第一個,」我邊吃邊嘲諷他,「我完全可以吃了你,你懂不懂?」
「那你就徹底出不去了。」裴讓之很冷靜,「出去的方法只有我知道,你就算是邪靈,也永遠只能待在這裡。」
我想摔筷子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裴讓之說:「食不語。」
他簡直油鹽不進,無論我如何試探,他始終守口如瓶。
甚至還笑了笑,說:「一直當餅餅不好嗎?」
我好他個大頭餅。
睡前,我又吸了裴讓之的血。
他表情很冷淡,但動作倒是熱情似火,一時讓我分不清吸血的到底是誰。
我忍了,用意念悄悄地控制住他。
這是我新發現的能力。
那個道士說,貓女會入夢,還真沒說錯。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變成裴讓之身邊的一隻貓。
裴讓之漸漸地閉上了眼睛,而我也進入了他的夢鄉。
10
夢裡居然是高中的時候。
元旦晚會。
我滿懷惡意地親向裴讓之時,整個禮堂都炸開了鍋。
前排的校領導面色不虞地站起身,對著負責人大發雷霆。
紅色的簾幕被緊急落下,但跺腳聲、鼓掌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依然充滿了整個大禮堂。
但是漸漸地,那些聲音都遠去了。
記憶中,從那天開始,裴讓之便開始躲著我了。
他整天戴著衛衣兜帽,一碰到我的眼神便立即轉開。
不小心碰到他一下,都僵得像個木頭。
我以為他更討厭我了。
但在裴讓之夢境的視角中,卻完全相反。
他總是趁我不注意,默默盯著我。
無論我在哪裡,在做什麼。
一天放學前,他聽人說,我被堵在了體育館裡的廁所。
領頭的人,是裴讓之曾經的愛慕對象,成藝。
裴讓之找到我時,我正坐在洗手池台子上,抱著胸,一臉陰沉。
旁邊放著我的武器——一把沾屎的拖把。
成藝和對面幾個女生一邊搶對面的水池,一邊捂著鼻子,瘋了似的洗自己頭髮上粘上的各種「消化物」。
走出廁所後,裴讓之表情一言難盡:「你怎麼想到的?」
黃昏時的校園空蕩蕩的,其他學生都已經回家了。
我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起走過教室邊的長廊。
也許是晚風太涼爽,也許是晚霞太美,好像在那一刻,我們向來針尖對麥芒的氛圍,莫名地緩和下來。
我簡潔地概括:「小時候,和鄉下的朋友經常用長棍蘸著它們,兩方打架。」
「很難聞是不是?」我看了一眼並不自在的裴讓之,「我從小就是裡面打架最厲害的一個,因為我不怕髒和臭,如果誰給我潑髒東西了,我一定會還回去。」
裴讓之轉頭看著我,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她們在做這種事,我明天讓她給你道歉,可以嗎?」
「沒必要。」我冷淡地看向他,「裴讓之,我們之間還是相互討厭比較合適。」
說完,我拉緊了書包帶子,向著校門口跑過去。
裴讓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我的背影。
片刻後,他居然苦笑出聲,一個人自言自語道:
「其實我當初說錯了,你不是土包子。
「你是俠女。
「俠女,我們可以議和嗎?」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很快就被吹散了。
11
翌日,裴讓之來到學校,他先警告了成藝,讓她以後管好自己。
等了一上午,周秉始終沒有來。
裴讓之忍不住去問了班主任,周秉是不是生病了?
班主任語氣平淡地回答:「哦,她家長給她轉學走了,好像搬家了。」
裴讓之恍恍惚惚了一整天,連聽見自己通過空軍飛行體檢的喜訊時,都沒有想像中開心。
幾個朋友非要拉著他去慶祝。
裴讓之第一次喝了很多酒,腦子裡始終只迴蕩一件事:周秉走了。
但快散場的時候,他愣住了。
因為周秉突然出現在門口,冷漠地對他說:「裴讓之,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酒精的作用下,裴讓之反應遲鈍了很多,半晌才點頭。
周秉和他一起坐在 504 的包間裡,這是裴讓之朋友重新開的。
臨走前,他們擠眉弄眼,仿佛撞破了私情一樣。

周秉臉色很差勁,一直沒說話。
裴讓之腦袋越來越沉了,他慢慢閉上眼睛。
意識消失前,他聽見周秉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了裴讓之,要怪就怪你爸媽吧。」
醒來時,裴讓之發現整個房間亂七八糟,而他的衣服被脫掉了。
他呆滯地坐在床上,臉色一會兒鬱悶,一會兒開心。
「難道我和周秉……
「她是不是因為要走了捨不得我?
「還是說——她喜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