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欽,我不出國了。」
一道女聲從他身後傳來。
手中的袖子溜走。
他回頭,被夏芝一把抱住。
那晚我一個人回了家。
凌晨,我看到了李欽和夏芝復合的朋友圈。
6
再次醒來時,頭昏腦脹。
我撐著無力的身體起身,隱約嘗到嘴裡的藥味。
廚房傳來咕嚕嚕的水聲。
乾媽端著小瓷碗出來,「醒啦,頭痛不痛?」
我跟著她在桌邊坐下,這才看到她手腕上戴著我送的手鐲。
眼眶微微發熱。
「頭不痛,就是嗓子有點難受。」
乾媽把燉的梨湯放下,又摸摸我的額頭。
「還好小欽今早看你不回消息,下來看看,不然還不知道你都燒糊塗了。」
我吸吸鼻子,「啊,我都沒印象。」
門口傳來響動。
李欽扔下車鑰匙,過來就伸手往我額頭上探,被乾媽一把拍開。
「禾禾剛退燒,你一身冷氣離遠點。」
說著,乾媽又念叨著枇杷膏沒放,轉身上樓取。
李欽將手裡的羊湯米粉放在我面前,順手打開蓋子。
「剛出鍋的,微辣多醋,趁熱吃。」
熱氣翻騰,模糊了我的視線。
上大學前我和李欽每次發燒沒胃口,都會去吃路口這家米粉。
他總說辣出汗,病就好了。
我一直深以為然,但又吃不了太辣,只能多放些醋。
後來有一次我撞見他帶夏芝去這家店,夏芝只吃了幾口,就把碗推到李欽面前。
我匆匆瞥開眼,之後許久都不再去那裡。
我食不知味地吃到一半。
李欽接到夏芝的電話,中途語氣遲疑地偏頭問我:
「禾小苗,你還難受不,不然跟我一起,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我低頭又塞了一口粉,含糊道:「頭疼,不去。」
他像是鬆了口氣。
電話那頭再次傳出動靜。
「嗯,我現在出門,要抹茶味的還是草莓……」
「咔噠。」
門關上,說話聲被隔絕在外。
手機螢幕緊跟著亮起。
陌生的號碼發來信息。
【上周我生日,他帶我去山裡泡溫泉,看這環境熟悉吧?】
【圖片】
這些年,不管我怎麼迴避,仍被迫以這種方式旁觀李欽和另一個女人相愛。
不管怎麼拉黑、換號也逃不過。
可悲的是,明知這是夏芝故意刺激我的把戲,明知最好的辦法就是視而不見。
可手卻總也不聽使喚。
熟悉的山中小院闖進視線。
大四李欽和夏芝剛分手那會兒,情緒低落。
我做了兩天攻略,親自跑了十幾家溫泉館,最後選定了這裡。
【他說你以前帶他來玩過,他覺得這裡很美很舒服,所以也帶我來啦。】
照片不停彈出。
李欽半蹲下身幫她繫鞋帶的,兩人站在雪地里接吻的……
視線定在最後一張。
被子半堆在床邊,床單滿是褶皺的印記,地上散落的團團紙巾邊似乎是……
【啊,那天晚上床都弄得沒法睡了,他真的好煩啊,一直纏著我!】
胃袋忽然一陣翻湧。
我衝進衛生間嘔吐不止。
力竭地跪倒在地,抬頭看到旁邊的鏡子。
記不清有多久沒仔細看過自己的模樣。
可裡面這個臉色慘白、眼神紅腫空洞、滿頭乾枯亂髮的人,真的還是曾經滿身驕傲的蘇禾嗎?
我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無端地嚎啕起來。
不,蘇禾不該是這樣的。
她拚命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費盡心力高分畢業,她愛漂亮,有野心,有想去的很多地方,不應該自斷雙翅,沉溺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中。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起,是李欽發來的消息。
【下午還吃羊湯米粉?】
桌面上沒吃完的米粉已經涼透,表面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抹去下巴早已冰涼的眼淚,像是終於想出了答案。
【不用了,我已經不喜歡吃這個了。】
7
我走到路邊,邊和乾媽講電話,邊搜尋網約車的位置。
「……公司臨時有事,我會注意身體,別擔心……」
黑色,四個圈……
我一眼掃到樹下的車,徑直走過去。
「乾媽,我上車了,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掛斷電話,我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你好,尾號 5837。」
「嗯?」
有點沙啞的聲音。
我停下拉安全帶的動作,看向駕駛位。
一張過分俊朗的臉。

他剛似乎在車上小憩,眼底帶著剛醒時的茫然。
我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尾號和目的地。
「軟體工業園?」
他抬眉。
我畏冷地將下半張臉縮在圍巾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指尖在中控屏上點了幾下,車裡溫度很快升高。
心中那點疑惑斷了線。
見車子遲遲不發動,我遲鈍道:「還有其他乘客嗎?」
他似乎笑了下,「沒有,就你一個。」
車輛啟動,他轉著方向盤駛向主道。
我在暖風中閉上眼。
身體不舒服好像也挺好的,沒有餘力去想其他的事。
「喂,媽,你打車去姨母家吧,我這邊有點事,忙完過去。」
聞言,我側首看了眼正在講電話的人。
心裡剛覺得不對勁兒,我的電話響了。
「小姑娘,你到了沒啊?你再不來我就去接其他單子了……」
腦袋空白了幾秒。
掛斷電話,我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抱歉,是我上錯車了,您把我放路邊吧。」
他嘴角噙著笑,「沒事,我剛好回公司一趟,順路。」
我臉色漲紅,在包里摸了一圈沒摸到現金。
臨下車前,和他加了微信,轉帳卻被退回。
「就當提前認識了,再見,蘇禾。」
回公寓的路上,我看著對話框的人名。
謝蒼。
莫名熟悉。
不等我細想,李欽的電話打過來。
【什麼時候忙完,我去公司接你。】
我拒絕道:
【我忙完直接回宿舍,你不用過來。】
李欽深吸了口氣。
【禾小苗,我剛剛語氣是不太好,但你都病成那樣了還非要去公司工作,我能不生氣嗎?】
說著,他緩了緩語氣。
【我們各退一步,你別和我賭氣了行不?】
從小到大,只要鬧矛盾,無論對錯,最後先講和的人一定是他。
他是最完美的家人,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
他只是不喜歡我,這不能怪他。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靠在牆邊,用儘量平和的語氣道:
「沒有賭氣,我知道你和乾媽都很擔心我的身體,但我也是大人了,會好好照顧自己。」
他還想反駁,被我打斷。
「李欽,你有女朋友,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家庭,你不能一直這樣管我,這對她們不公平。」
以前,我總是刻意迴避這些話題。
就好像這樣,我和李欽之間就還有餘地。
或許是那張被蟲蛀空、不得不被扔掉的小床。
又或許是那碗已經變了味道的米粉。
萬事萬物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固執地停在原地。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電話那端靜了下來,只聽到有些粗重的呼吸。
半晌,才聽到他略顯茫然的聲音。
「可我們是家人,夏芝也不會在意……」
心臟不受控地抽動幾下,但似乎是習慣了,只剩下些許鈍痛,並不難忍。
我攢起點笑,輕聲道:
「可我以後的男朋友會在意啊。」
8
項目出差,預計要一個月。
臨行前,我像往常一樣給乾媽打了報備電話。
說到一半,忽然聽到乾媽的驚呼。
「哎,你搶我電話幹什麼……」
聲音很快被什麼隔斷。
我聽到那端的呼吸聲,沒有說話。
距離上次和李欽的電話,我們已經半個月沒有聯繫。
我看了下表,率先打破沉默。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和你說話,是這個意思嗎?」
我沒理會他的故意曲解。
「要登機了,我先掛了。」
說完,直接掛斷。
幾分鐘後,手機彈出李欽的信息。
【蘇禾,等你回來,我們談談。】
盯著頭兩個字,我短暫地出了會兒神。
印象里,他鮮少叫我的大名。
除非……特別生氣。
廣播提示即將起飛,我關上手機,不再多想。
出差間隙,路過大學母校。
畢業三年,學校周邊換了不少新店鋪,唯獨一家滑冰場還佇立在原地。
門口發傳單的小妹見我駐足,小跑過來邀我進去體驗。
本想拒絕,卻看到她略微祈求的目光。
任由她將我拉進去,三兩下換好冰鞋。
周內,場上人並不多。
我扶著牆邊進場,身形晃了晃,險些摔倒。
小妹驚呼小心,及時扶了我一把。
我笑著道謝,稍微適應了下,在她瞪大的眼睛中,順暢滑開。
風拂過面頰,像是回到無憂無慮的大學時期。
那時,我酷愛滑冰,連帶著也教會了李欽這個平衡廢柴。
每周我們必來這裡打卡兩次。
直到李欽談了戀愛。
夏芝第一次來滑冰就和我撞在一起。
我磕破了點皮。
夏芝卻被我的冰刀劃傷了腿,血流了一地。
沒人怪我,但從那以後,李欽再也不曾來過這個滑冰場。
我也再沒有滑過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