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騁的話像一顆小石子,卻在我心裡激起層層的波紋。
路燈下,少年執拗的神情讓我為之一振。
我躲開他的視線,儘量平穩自己的情緒。
「沒有躲你。」
「只是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何況資助關係已經結束了,蔣騁,你有能力讓自己過得更好了。」
「不是資助關係。」
蔣騁立刻反駁,聲音有些急,又強迫自己壓低。
他主動上前幾步,灼熱的氣息讓我的醉意更盛。
認真道:「從來就不只是那個。」
我心頭一跳,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那是什麼?」
但我不等他回答就繼續開口:「蔣騁,我把你當弟弟,看著你考上好大學,有了光明的前途,我很高興。其他的,都不重要。」
蔣騁的眼底一暗,近乎輕聲地喃喃:「只是……弟弟嗎?」
我沒聽清。
又想到剛才蔣騁看到顧靳庭抱著蘇箏時,那恨不得吃人似的神情。
一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上心頭。
我溫聲勸他:「蔣騁,看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也看清楚……別人的位置,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強求只會傷人傷己。」

我以為我暗示得足夠明顯:蘇箏已經是顧靳庭的未婚妻,他不該再有妄想。
蔣騁猛地抬眼。
那雙總是盛著亮光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
「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別去追逐不屬於你的太陽,也不要因此變得面目全非。」
我想我表達得很清楚了。
遠離蘇箏,保全他自己。
蔣騁怔住了。
他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像是被凍住。
深處似乎還有一些困惑和……受傷?
彈幕此時也疑惑了:
【等等,反派這描述……不太像女主啊?】
【他是不是在比喻別的?難道反派移情別戀了?不可能!原著他就是對女主一根筋!】
【反派好像在說資助姐姐啊?】
【前面的別瞎帶節奏,反派就是在隱晦表達對女主的求而不得,資助姐姐只是他傾訴的對象!】
混亂的彈幕加劇了我的困惑。
但蔣騁突然退後兩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對我疏離地笑了笑。
「好,明漾姐,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
我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
「好好讀書、創業,你的未來會很廣闊。有些人和事,就讓它……順其自然吧。」
15
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蔣騁。
很快,我爸讓我去開拓國外市場。
也就是說,我需要至少在國外待個三四年。
出發前,我爸問我想帶著哪個精英一起去。
我哪個也沒選。
而是選了蘇箏。
我爸媽和大姨都很驚訝,紛紛表示蘇箏什麼都不會,去了只能給我拖後腿。
消息傳到顧靳庭耳朵里時,他輕嗤一聲。
「蘇箏就是朵溫室的玫瑰,你怎麼就確定她能長成一棵松柏。」
我沒理他。
孤注一擲地將她帶走。
玫瑰當然可以長成松柏的模樣。
但更重要的是,它首先得是自己的模樣。
我不想留著蘇箏在這裡,一步一步走向所謂顧太太的角色。
更何況,按照彈幕所說。
未來的蘇箏會因顧靳庭可笑的吃醋被囚禁、被關小黑屋。
我就不明白了。
為什麼男人的愛要通過傷害女人來證明?
明明他的愛才是蘇箏一切苦難的來源。
16
三年的時間能改變很多。
比如,蘇箏也可以在談判桌上侃侃而談。
再比如,那群噁心的彈幕再也沒出現過。
期間,我循序漸進地告訴了蘇箏有關彈幕的事情。
又提及了我們所處的世界可能是個小說世界。
蘇箏聽完沒忍住笑出聲。
「這不就是妥妥的嬌妻霸總文學嗎?」
我虛心請教。
蘇箏替我解答:「以愛情為最高乃至唯一價值,宣揚隱忍、奉獻、依附,並通過苦難和男性拯救來成就女性,對成功的定義狹隘、人際關係充滿算計與雌競。」
我長長哦了一聲。
好像,確實如此。
蘇箏突然嘆了口氣,再抬頭時眼睛很紅。
「姐,謝謝你帶我出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我摸了摸她的頭。
蘇箏盯著我,卻陷入了回憶。
「姐,你知道嗎?你從小就是我模仿的對象。」
蘇箏的聲音輕了下來。
「小時候,別的女孩被送去上名媛訓練班,你卻跑去學散打。」
「我第一次偷看你訓練,你在墊子上摔得砰咚響,爬起來,眼神亮得嚇人,比任何坐在鋼琴前的女孩都神氣。」
「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女孩子還可以這樣,不必永遠是精緻的瓷器,也可以是有力的石頭。」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
「再大一點,家裡的表姐堂姐們開始討論哪個牌子的包包好看,琢磨著怎麼嫁得更好,你卻腦子抽了一樣要去環遊世界,去看撒哈拉的星空、冰島的極光、亞馬遜的雨林。」
「我那時候懵懂,卻覺得,你心裡裝著的世界,比她們談論的未來遼闊一萬倍。」
「現在,又把我從籠子裡扯出來,讓我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蘇箏的目光深深地看著我。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句在她心中迴蕩了許久的話:
「姐,你是我少女時代的英雄主義。」
「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最初、也是最亮的樣子。」
我回抱住她。
笑著說:「並肩時,我們互為鎧甲。」
17
有了蘇箏的幫忙,我的任務完成得還算不錯。
坐飛機回國時,蘇箏還有些緊張。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只是訂婚而已,就算出了問題,還有我。」
蘇箏這才放下心來。
落地後,我們碰上個意料之外的人。
顧靳庭。
我猜測應該是大姨透露給他的。
見面的瞬間,消失了三年的彈幕又一次上線:
【可惡的作者膽敢斷更三年!真把我當狗訓了是吧。】
【可喜可賀,不枉我這三年每天都去私信作者,罵她寫的嬌妻文學,現在可算改正常了!】
【爽哉爽哉,女主也不嬌妻了,男主也不爹味了,反派也不陰暗爬行了,每個人都正常了好多。】
【難道你們沒注意到作者添了一條 cp 線嗎?】
【woc!反派和資助姐姐的救贖文學!!】
【呵呵,當時我說好磕,你們說我媽飛了。】
【樓上的,媽咪回家。】
我:?
哈?
這本小說原本的世界觀被作者推翻了!?
我還沒理順劇情,蘇箏就拉著我上了蘇家的車,把顧靳庭晾到一邊。
但我身為局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能讓他們兩個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好了。
但蘇箏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猶豫優柔的女孩了。
我相信她能理性地做出合適的判斷。
18
回國的日子忙碌而平靜。
蘇箏很快投入自家公司的業務。
我則是接手了家族企業的一部分核心業務。
每天會議、談判、應酬,連軸轉。
偶爾,我會從財經新聞里看到蔣騁的名字。
他的事業發展迅猛,已成為業界矚目的新星。
照片里的他,穿著合體的西裝,眼神沉穩銳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局促不安的少年。
只是那眉宇間,總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郁色。
回國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私房菜館。
我談完合作準備離開,蔣騁走出包廂醒酒。
我倆正好打了個照面。
【哦莫!是活的蔣騁!】
【三年不見,蔣騁已經從陰暗爬行進化到西裝暴徒了!】
【這個人設我太吃了,姐姐快用愛治癒他!】
【前面的收收味,現在是大女主事業文,愛情只是調劑!】
【資助姐姐×自卑忠犬的救贖文學真的香啊。】
蔣騁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怔愣了幾秒。
眼底的陰沉似乎被什麼東西短暫驅散。
他喉結滾動,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身後的包廂門開了,有人探出身喊他:「蔣總,王總還在等您……」
隨後,他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回了包廂。
我站在原地。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他身上清冽又帶著點酒意的氣息。
彈幕:【啊啊啊就這?!我褲子都脫了就給我看這個?】
【眼神拉絲了!姐姐你回頭看看他啊!】
【三年了!蔣騁看姐姐的眼神還是像小狗看見肉骨頭!】
【前面的比喻叉出去!我們蔣總現在是西裝暴徒!是危險的狼!】
彈幕吵吵嚷嚷,我捏了捏眉心,轉身離開。
感化什麼?
我三年前就說過,他的路要自己走。
如今看來,他走得很好。
甚至比彈幕預言的更快、更穩。
只是那眼神……
我甩了甩頭,將那一瞬間的異樣壓下。
隨後習慣性地摸了兩下手腕上的木珠子。
算了。
彈幕都在放屁。
19
許是碰到蔣騁的緣故。
晚上睡覺時我竟罕見地做起了夢。
一會兒是他背著尿素袋子站在門口,眼睛亮得像小狗。
一會兒是燭光里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們一起吹滅 18 歲的蠟燭。
最後,畫面定格在山村的夜晚。
他坐在我房門外,側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