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恩枳?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指望。
「沒事的伯母,就是……小鴨子可能不太習慣新環境,晚上有點吵。」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
等待我像以前一樣,主動為她解決所有麻煩。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語氣溫和,「你現在高一,正是打地基的時候,睡眠必須保證。這事兒得解決。」
沈恩枳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卸下重負的、毫不掩飾的輕鬆。
她以為,我又要把這個麻煩攬到自己身上了。
「謝謝伯母!」
她笑得眉眼彎彎,前一秒的萎靡一掃而空。
我回以一個同樣溫和的笑。
「不客氣,伯母來幫你解決。」
晚上,沈恩枳放學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郁的肉香。
餐桌上,一鍋湯色奶白、熱氣騰騰的老火靚湯正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哇,伯母,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了,這麼香?」
我給她盛了一大碗,推到她面前,湯里有大塊燉得軟爛的肉。
「老鴨湯,特地給你燉的,補身體。」
我看著她,笑得格外慈愛,「快嘗嘗,看伯母手藝怎麼樣。」
沈恩枳沒有絲毫懷疑,高高興興地坐下,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唔……好好喝!伯母你太好了!」
她滿足地眯起眼,又夾起一塊肉,吃得津津有味。
我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碗里的湯喝了大半。
我才慢悠悠地開口,像是閒聊。
「好吃就行。」
「這樣一來,那個吵你睡覺的麻煩,也算是徹底解決了。」
沈恩枳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她握著勺子的手,懸在半空。
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盡,最後只剩下紙一般的蒼白。
她難以置信地,緩緩地,抬起頭看我。
然後,視線又僵硬地轉向自己碗里那塊沒吃完的肉。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推開椅子,沖向衛生間,接著便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等她扶著牆壁,臉色慘白地從衛生間出來,眼淚混著生理性的淚水掛在臉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
「伯母……你……」
我沒什麼情緒地迎上她的目光。
「怎麼?不滿意我的處理方式?」
我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她聽清每一個字。
「當初哭著喊著讓我幫忙的,不是你嗎?」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滿眼都是驚恐和憎惡。
「我只是讓你想辦法讓它別再叫了!不是讓你殺了它!你怎麼能這麼冷血無情!」
這是這一世,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話來控訴我。
「冷血無情?」

我氣笑了,指了指桌上還沒收走的晚飯盤子。
「可我剛才看你,吃的也挺香的。」
這句話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沈恩枳的臉上。
她的臉瞬間血色盡失,隨即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胡說!我沒有!你這個魔鬼!」
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場爭吵,最終以她哭著摔門回房的巨響告終。
等房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後,我回了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竹籃子。
「嘎——」
一聲輕柔的叫聲響起,那隻嫩黃色的小東西正撲騰著翅膀,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看著我。
第二天,我趁沈恩枳去了學校,開車把這個小祖宗送到了鄉下我媽那裡。
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將小鴨子從籃子裡抱出來,放到雞群中,我心裡那塊被仇恨壓著的巨石,似乎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鄉下的空氣里,總是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5
這件事後,沈恩枳消沉了好幾年。
我樂得清靜。
直到她上高三了,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她抱著一個文件袋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良久,她才抬起頭,目光與我對上,帶著一種精心鋪陳過的、恰到好處的為難。
「伯母,我們學校要交一筆三輪複習的資料費,一共是七百五十塊。老師說今天就要交齊,您……能先轉給我嗎?」
她說完,便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副樣子,既像是對開口要錢感到羞愧,又像是在篤定我必然會答應。
前世的三年,所有「為了學習」的開銷,我從未有過半點遲疑。
補習班、複習資料、名師講座,只要她開口,我立刻就會把錢轉過去。
我怕她因為錢的問題,在學業上受了委屈。
可現在,我知道了,我掏出的每一分錢,都成了壓在她心上的一塊磚,最終壘成了一座將我埋葬的高牆。
這錢,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再給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恩枳,這個月已經過半,你爸媽給的生活費,月初你買那雙運動鞋的時候,其實就已經花完了。」
我嘆了口氣,臉上的為難不似作偽。
「伯母也想給你交,但你也清楚,伯母這個月績效評了個中下,獎金扣了不少。上個月,我媽不是在老家摔了一跤嗎?我請了好幾天假回去照顧,工資也跟著少了。這錢……伯母現在確實拿不出來。」
我看著她,眼神真誠。
「要不,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問問?這筆錢是為了學習,他們肯定會給的。」
沈恩枳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眉頭蹙起。
「這麼快就用完了?可是……以前我的生活費,好像都夠用的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或許還有一絲被戳破了什麼的難堪。
我裝作無奈,點開手機里小叔子的微信轉帳記錄,遞到她面前。
「你看,伯母沒有騙你。你爸爸每個月就給你轉五百,就算一分沒動,也交不起這七百五的資料費。」
「以前沒跟你明說,是怕你在伯母家住著不自在,覺得束手束腳。你不夠的那些,伯母都悄悄給你補上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現在伯母這邊確實周轉不開,這筆錢,暫時補不了了。」
「你還是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吧。」
我親手扯下了那層虛假的和平,將她父母的吝嗇與涼薄,赤裸裸地攤開在她眼前。
沈恩枳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轉帳記錄,那「500.00」的數字刺眼。
她當然知道父母對她不好,但被我這樣直接點破,還是讓她臉上血色褪盡。
她捏緊了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說:「……我會打電話給我爸媽的。」
至於她到底打不打,我就不關心了。
反正,這筆錢,我不會再墊付。
6
但我沒想到,沈恩枳會選擇一條更決絕的路。
她沒有去找她的父母。
她直接在學校,偷了同桌的錢去交資料費。
監控把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公司開會。
等我趕到辦公室,一場鬧劇已經進行到了高潮。
同桌的家長是個嗓門洪亮的婦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沈恩枳臉上。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偷東西!七百多塊錢,你膽子可真不小!我們家孩子心善,拿你當朋友,你就這麼回報她?」
沈恩枳站在那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是風雨里飄搖的細柳。
她哽咽著,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太想學習了……我真的沒錢交資料費……」
班主任顯然很困惑:「恩枳,你之前的資料費都按時繳了,怎麼這次突然拿不出錢交?跟家裡說一聲,家裡總不會不給吧?」
沈恩枳哭得更凶了,抽噎著,話說得斷斷續續。
「我……我跟伯母要了……」
「伯母說……家裡最近手頭緊,拿不出錢……」
「她說……爸爸給的生活費早就用完了……」
她的話音未落,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一個刻薄、寡恩、為富不仁、虐待侄女的惡毒伯母形象,在沈恩枳的話語中,被勾勒得活靈活現。
那個家長立刻調轉槍口,對著我陰陽怪氣。
「我就說嘛!寄人籬下的孩子有幾個過得好的?一個月才給孩子多少錢啊?連七百多的資料費都拿不出來?現在好了,為了這點錢,孩子都學會偷了!這可是一輩子的污點!」
她轉向班主任:
「老師,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偷錢啊!我們家孩子嚇得現在還發抖呢!」
班主任在一旁也是一臉為難,看看我,又看看哭得梨花帶雨的沈恩枳。
「老師,這位家長,你們可能誤會了。」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鎖手機,點開了與小叔子的聊天記錄。
「這是沈恩枳父親每個月給的生活費,五百塊,七百五的資料費,的確是不夠交。」
「之前不夠的部分,一直是我在補貼。只是這個月,我手頭確實緊張,沒辦法再補了。」
為了增加說服力,我沒多說,直接點開了我的銀行餘額。
螢幕上那個三位數的餘額,刺眼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