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這麼不爭氣，蠢成這樣還要唱歌——」
茶杯摔在地上，碎裂成幾瓣，滾燙的水從我衣襟滾下去。
仿佛淋了一道辣椒油。
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你懂個屁！」
我媽一愣：「你說什麼？」
我從來不敢這樣說話的，但是眾人的目光、滾燙的胸口仿佛熱血洶湧，妹妹爬上來的哼唧聲都像是給了我無盡的勇氣。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更大聲：「你懂個屁，你什麼都不懂！」
我媽忽然笑了。
這一句仿佛檄文，讓她徹底放下道德枷鎖。
她甚至還轉頭跟旁邊的老師說了一句：「聽聽，這就是女兒跟媽說話的態度。該不該打？」
老師竭力道：「有話好好說，這是學校。」
兩個男老師在靠近想要拉架。
她伸手就要來撕我的衣服。
衣服嘩啦一聲的碎裂聲。
我無聲尖叫起來。
「不是喜歡露肩嗎？讓你露個夠！」
「你們靠那麼近不就是想看嗎？來看個夠。」
10
男老師們不得不迴避。
我反手掙扎，想要咬她。
她就等著呢，我咬住她胳膊的一瞬，她將我往懷裡一拉，然後一腿狠狠懟在我肚子上。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就像是她曾經在舞廳打那些和爸爸跳舞的女人。
我疼得渾身一顫，我媽翻身就坐在我身上。
她給了我兩個巴掌，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碎裂。
她自己先開始哭起來。
「我造了什麼孽，我為了你離婚，為了你有個家，我用盡一切，你說了你不會騙我，你卻騙我，騙了我三次。你自己說，你該不該打？」
她將一把錢砸在我身上。
「這些錢編碼都不對，你難道不是騙我？」
「你還唱歌，還 love，你有沒有心啊，蔣覓覓！你爸馬上就有新歡了，他以後都不要你和我了，你還唱 love，你對得起我對你的苦心嗎？」
「我每天五點多起來給你熬粥，為了你吃得健康，我甚至一顆顆挑菜籽，幾十斤挑出來，然後去榨油，連草莓外面的籽兒都一個個都她去掉。你怎麼報答我的，騙我，罵我，這種白眼狼，我不過是給了你兩巴掌，就哭得讓所有人都以為我這個當媽的是個惡人。」
我艱難掙扎，衣裳散開。
「你以為我願意打你，我是氣！你以前多乖啊，你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是不是她教的——」
她說妹妹。
我一個字都聽不到，一個人也看不到，我大聲罵她，用我小時候的，夢裡的，咬牙切齒的那些詞，全部從我嗓子湧出來。
更多的拳頭落下來。
妹妹撲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班主任用盡力氣也推不開我媽，四周一片混亂，我好像也動手了。
我只恨我為什麼只有兩隻手。
事情的結局是我爸來了。
我媽短暫安靜下來。
但看到我爸身後的另一個女人，她猛然大怒。
如果最開始動手是教育，現在就只剩下泄憤。
11
她好像突然瘋了。
妹妹死命來拉。
被她狠狠打了幾巴掌。
我爸不樂意了。
「你憑什麼打我的女兒。我女兒成績那麼好，那麼優秀——」他說，「曹靜啊，判給你的我不管，我的你不能動。」
我媽愈發暴怒，眼淚滾下來。
不停罵我：「蔣覓覓，你看看你，多沒用啊！你姓蔣有什麼用，人家不稀罕你啊！打死你人家也不稀罕啊！好啊，那你就看著她死了算了。」
她打得愈發用力。
可我爸只是看著，就像看一個笑話。
「反正她就是個萬年老二。」我爸說，「我有個最優秀的女兒就可以了。」
我媽漸漸絕望。
我也開始絕望。
直到一隻手力排眾議直接抓著我媽的頭髮將她拖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同學們立刻將我圍起來，給我裹上衣裳。
四周是寧靜的黑。
我媽這時陰森森地說。
「最優秀？能活下去才是最優秀的！」
從縫隙中，我看到了她看向妹妹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12
我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
我媽坐在餐桌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很亮。
「作業做完了嗎？」
我將書包扔在地上，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她問：「今天最後將我拉開的是不是那個萬老師？」
我說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在這個學校？」
初三時中考突擊。
我媽花了十塊錢提前在鹹魚給我買了高中三年的教材和學習資料，一萬多節課。
讓我聽課自學。
我學不明白。
我媽輾轉託了一個阿姨認識的一個重點高中的數學萬老師。
她軟磨硬泡了好久。
後來求著人家在給自己親戚小孩補課的同時加上了我。
價格特別優惠。
萬老師畢業不久，人很好，講東西特別清楚。
我學得很認真。
結果剛剛完成分班考，我媽前腳給了錢，後腳就去把萬老師舉報了。
我媽理直氣壯地說他本來補課就不對！而且他主要教的是他親戚的孩子，我就是個添頭，憑什麼給錢。
後來事情鬧得很大，萬老師花錢和解失敗還背了處分。
我還記得那天我求著媽媽不要再去舉報時，她將我踢開：「人家都是胳膊肘往裡拐，你倒是個白眼狼，我還不是為了你。」
我哭著追下去的時候，妹妹看到我。
她這個暑假玩瘋了，我爸忙著相親掙錢呢，根本不管她。
妹妹聽完了說：「姐，你哭沒用，你得讓人知道你不一樣，你得讓老師不恨你。高中老師們都通的，不在一個學校不是相互不認識啊，你這樣高中要被搞死了——你手上有多少錢？」
我只有六十多。
她在身上摸來摸去找出一百五十多。
「就這些都拿著。」
她讓我偷偷去找萬老師道歉，請老師不要。
師娘看到我第一時間就要關門。
老師沒要我的錢，也沒有和我多說，只是看了我很久，最後說讓我好好學習。
萬老師有師德，不記仇。
他甚至還代課過我們班數學。
但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所以我沒有告訴媽媽。
我媽很失望。
她說。
「你騙我三次了。錢的事，唱歌的事，戀愛的事——你最近魂不守舍那個 love 就是他吧。」
她叫我坐下。
「但是我還能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13
我媽問我。
「你早戀那個對象是不是就是這個姓萬的？這麼多年你單獨相處過的男人只有他。我只顧著看那些男學生，倒忘了他。」
我抬頭靜靜看她。
「你以為我忘了，你為他求過情。還有，你求情時說，你在他那補課的時候，他對你很好，還單獨給你梳理過知識點。」
我問：「所以呢？」
「你現在把那些細節詳詳細細講給我聽，比如他是不是叫你去過他房間，他房間裡面什麼樣的？」
她眼裡此刻沒有無助，只有一股子瘋狂前的躍躍欲試。
明明白天還因為我可能早戀發瘋。
「說啊，怕什麼羞。現在這是唯一一個你彎道超車你妹，然後被你爸認可的機會。」
我媽的機會很簡單。
沒有一個學校能經得起師生戀的醜聞。
大學的有特殊保研。
高中的便有更有性價比的保送。
我坐直了，故意很不解地細細問她。
「可是，媽，我不太懂你啥意思啊。」
我媽於是詳細說了她的想法和計劃。
我裝作害怕地說。
「可我不敢。」
我媽冷哼：「怎麼不敢，沒用的東西，你不超過你妹你爸怎麼會看到你，不看到你不喜歡你，真等他結婚了還怎麼復婚？你是不是想要我成笑話。」
我使勁拍死手邊一隻蚊子。
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可是……」
「沒有可是。」我媽斬釘截鐵，「你抓緊再和那個姓萬的接觸接觸，捨不得兔子套不著狼。」
我沉默著。
我媽看我默許。
高興地招呼我：
「過來，吃完飯慢慢說。」
我媽今天燉了雞。
還有雞蛋羹。
雞可以下蛋，也可以在高壓鍋里燉。
但雞不能在高壓鍋里一邊燉一邊下蛋。
人可以很蠢，也可以很壞。
但人不能又蠢又壞，活不久的。
14
誣告事件鬧得很大。
我配合我媽演了前半場戲。
然後在造成惡劣影響時，我公布了家裡房間的攝像頭，精準的錄音記錄了前因後果。
我媽因為教唆誣陷，手段惡劣，導致萬老師差點自殺，屬於情節嚴重，被收押。
判處一年拘役。
萬老師不接受任何和解。
我媽沒有上訴。
15
在她拘役第四個月時，我爸重新結婚了。
有了新妻子後，他打人的時候少了些，但罵人時多了一個人。
妹妹愈發不愛待在家，總是和我在一起。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
爸媽都不在，我笨拙地照顧妹妹。
我們討論課題，對照計劃，每天都在進步。
外面陽光燦爛。
我媽被就近關押，每個月可以回來一次。
我儘量躲著她。
直到高考最後一天。
在早上出門前，我們出門前，發現客廳門被反鎖了。
我媽拿著菜刀坐在門口。
「我才知道——」
我媽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你爸他騙我，明明說只是暫時離婚，說等過段時間就復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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