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什麼收拾!」
婆婆叉著腰,一臉刻薄。
「你這個掃把星,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你的?你帶進我們家的晦氣,我們還沒跟你算呢!」
她說著,就推著任毅。
「兒子,去!把她那些破爛玩意兒全給她扔出去!」
「讓她有多遠滾多遠!別再髒了我們家的地!」
任毅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進入了臥室。
很快,窗戶被推開。
我的行李箱,被他從窗口直接拋了出來。
箱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砰」的一聲巨響,重重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
箱子扣應聲崩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內衣、睡裙、我珍藏的書、還有那件我們一起去旅遊時買的情侶衫……
一件接著一件,被他毫不留情地扔了下來。
像在丟棄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
人們探頭探腦,對著散落一地的狼藉和站在樓下的我指指點點。
婆婆見狀,立刻戲精附體。
她扒著二樓的陽台欄杆,開始哭天搶地。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評評理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傳遍了整個小區。
「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這麼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進門啊!」
「結婚前裝得人模狗樣,結果呢?是個早就被人搞爛了的貨色!」
「騙了我兒子的感情,還害得我們家斷了香火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站在那堆屬於我的「垃圾」中間,任由那些同情、鄙夷、好奇的視線將我凌遲。
就在這時,一輛車急剎在我身邊。
車門打開,我媽沖了下來。
她看到眼前這一幕,看到狼狽不堪的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淑芬!你個老潑婦!你給我下來!」
我趕緊快速下樓拉住了她。
「媽!」
「你別攔我!文琴!他們都欺負到你頭上了!我女兒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我媽的聲音都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用力握緊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保持鎮定。
「現在不是跟瘋狗對咬的時候。」
跟他們吵,只會讓我媽也陷入這場由他們主導的、毫無體面的鬧劇里。
我不要。
我只是在樓下平靜地,一件一件地,將那些被扔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塞回已經摔壞的行李箱。
然後,我拉著我媽,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婆婆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鄰居的竊竊私語也未曾停止。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車裡,我媽攥著我的手,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反手握住她,輕輕拍了拍。
「媽,彆氣了。」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正在迅速遠去。
既然不能和平離婚。
那就法庭見。
9
開庭前一天,我接到了任毅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故作的寬宏。
「出來見個面吧,文琴。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地點約在我們大學時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窗邊的老位置,陽光依舊很好。
只是,他對面坐著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任毅帶著一個女孩一起來的。
那女孩很年輕,大概剛出校門,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看任毅的時候,裡面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愛意。
像極了多年前的我。
任毅看著我,用一種施捨的口吻開了口。
「文琴,我知道你這些天不好過。鬧到法庭上,對誰的臉面都不好看,尤其是女人。」
「這樣吧,」
他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只要你現在,當著小雅的面,為你的欺騙行為向我道歉。」
「然後自願放棄所有財產,凈身出戶。」
「那麼,八萬八的彩禮,我可以大度一點,不追究了。」
他說完,身邊的女孩立刻用一種欽佩的眼神看著他。
柔聲說:「毅哥,你真好,對她還這麼寬容。」
任毅很受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轉向我時,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姿態。
仿佛他不是施暴者,而是受盡委屈後,願意寬恕罪人的聖人。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裡只覺得荒唐。
「我們現在,還在婚姻存續期內吧?」
任毅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是又怎麼樣?」
「那麼,」我的目光轉向他身邊那個女孩。
「你帶著這位小姐來見我,並且舉止親密,這在法律上,應該算是婚內出軌,對嗎?」
女孩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任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蔣文琴,你別在這裡胡攪蠻纏!」
我沒有理會他的惱怒,繼續說下去。
「另外,我再糾正你一點。」
「婚前是不是處女,流沒流過產,都不犯法。」
「但是,家暴,犯法。」
「尤其是,家暴導致孕婦流產,這是重罪。」
我說完,不再看他那張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的臉,徑直站起身。
「我的條件,法庭上說。任毅,我們法庭上見。」
我轉身離開,將那對男女錯愕又難堪的表情,徹底拋在了身後。
10
開庭那天。
任毅請了律師,一開口就是一套精心編排的說辭。
他將任毅塑造成一個被蒙蔽的、感情純良的受害者。
「我的當事人,任毅先生,才是這段婚姻里最大的受害者。」
「蔣女士隱瞞了自己並非處子之身,甚至還有過流產史的事實,這構成了嚴重的婚姻欺詐!」
婆婆立刻配合地哭嚎起來,拍著大腿,聲音尖利。
「是啊!我們家被她騙得好苦啊!她就是個騙子!」
「不僅騙我兒子的感情,還圖我們家的房子!」
任毅則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扮演著一個被戴了綠帽、傷心欲絕的可憐丈夫。
他們一家人,演技精湛,配合默契。
我的律師,李姐,始終神色平靜。
等對方表演完畢,她才不緊不慢地拿出幾份文件。
「首先,關於所謂的流產史,這裡有我當事人大學期間完整的體檢報告,以及本市三甲醫院的檢查證明。」
「可以證實,我當事人在本次婚姻前,從未有過任何流產記錄。」
「至於任老太太聽到的所謂『暗示』,不過是產科醫生例行的問詢,只能證明老太太的無知,不能證明我當事人的『不檢點』。」
李姐頓了頓,推了一下眼鏡。
「其次,我方無需自證當事人婚前是否是處女。因為我國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處女才能結婚。」
「用這種腐朽的觀念來攻擊一位女性,不僅可笑,而且可恥。」
李姐的發言條理清晰,字字鏗鏘。
對面的律師臉色微變。
李姐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恰恰相反,我方有充足的證據證明,婚姻的破裂,完全是由於男方的過錯。」
她將一疊文件推到調解員面前。
「這是醫院的診斷證明,明確記錄了我的當事人因外力撞擊導致先兆流產,而施加這股外力的,正是她的丈夫,任毅先生。」
任毅猛地抬起頭,立刻反咬一口。
「她胡說!是她自己情緒激動,要跟我吵架,不小心摔倒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去拉她一下!」
他的辯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說得底氣不足。
婆婆也跟著尖叫。
「對!是她自己不小心!她肚子裡的孩子,說不定是誰的野種,她心虛才摔倒的!」
調解員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任毅像是被他母親的話提醒了。
他突然站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用盡全身力氣,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出了那句最惡毒的話。
「蔣文琴,我問你!」
「那個孩子,你敢發誓……真的是我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到任毅眼中的瘋狂和快意。
他以為,這句話能將我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我一直沉默著。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等。
等他把他所有的醜陋、卑劣、無恥,都淋漓盡致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現在,他做到了。
也該輪到我了。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然後將螢幕轉向調解員。
「調解員,我想,我有必要讓大家看一段視頻。」
視頻開始播放。
那是我們臥室的畫面,是我為了迎接孩子出生,特意安裝的嬰兒監控攝像頭。
沒想到,它沒能記錄下孩子的成長,卻記錄下了一場家暴。
畫面里,任毅猙獰的面孔被拍得一清二楚。
他扼住我喉嚨,將我狠狠摜在牆上的悶響。
他發瘋般砸毀家中一切的咆哮。
以及最後,我蜷縮在地,身下漸漸蔓延開那片刺眼的紅色。
整個過程,完整,清晰,沒有一絲剪輯。
視頻並不長,只有短短几分鐘。
播放結束時,整個調解室死一般的寂靜。
任毅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婆婆那準備已久的哭嚎,就這麼卡在了嗓子眼。
不上不下,一張老臉憋成了醬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