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箱子,又一個箱子。
這個被填滿了三個月的家,又在一點點地被清空。
我沒有插手。
我就站在客廳的角落裡,像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王秀琴在收拾廚房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我買的,她一直繫著的圍裙。
她把它解下來,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李建軍在收拾陽台時,把那個他用來養金魚的魚缸,也搬了出來。
李哲想伸手去接,李建軍卻躲開了。
他抱著那個空魚缸,自己一步步,艱難地把它搬下了樓。
那個魚缸,像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東西很快就搬完了。
客廳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
沙發上沒有了紅綠花紋的沙發巾,露出了原本的米白色。
牆上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也被取走了,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釘子。
這個家,正在恢復它原來的樣子。
卻再也不是原來的感覺了。
工人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車。
李哲付了錢。
王秀琴和李建軍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們住了三個月的家。
王秀琴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得意,也沒有了前兩天的怨毒。
只剩下一種灰敗的,認命的,混雜著恨意的複雜情緒。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李建軍跟在她身後,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我一眼。
李哲跟在他們身後,準備送他們去新家。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像是在詢問:你不去嗎?
我搖了搖頭。
我不想去。那個所謂的「新家」,是我的戰利品,卻是他們的屈辱地。我不想去欣賞他們的失敗。
李哲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說:「那我……我去了。」
我說:「好。」
他關上了門。
門「咔噠」一聲,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終於,奪回了我的家。
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里,巨大的安靜,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但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虛。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用手撫摸著沙發原本的布料。
我環顧四周。
這還是我的家,每一個角落,都是我親手布置的。
但它好像又變得很陌生。
牆上那道結婚照的印子,那麼刺眼。
陽台上那幾盆枯死的蘭花,像無聲的墓碑。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
我們每個人,都輸得一敗塗地。
我不知道在沙發上坐了多久。
直到手機響了。
是我媽。
「小舒,結束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這三個月,我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偽裝,在聽到我媽聲音的那一刻,瞬間崩塌。
我握著電話,泣不成聲。
我媽在電話那頭,沒有再問什麼。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我哭,過了很久,才溫柔地說:
「哭出來就好了。」
「小舒,回家來吧。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第18章
我在我媽家,哭得天昏地暗。
那是我這三個月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放縱。
我媽沒有勸我,她只是默默地坐在我旁邊,給我遞紙巾,給我倒溫水。
我爸在客廳,把電視聲音調到最低,假裝在看新聞,卻時不時地朝我房間看一眼。
在這個家裡,我永遠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做回那個會哭會鬧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最後,嗓子啞了,眼睛腫了,人也虛脫了。
我媽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排骨湯,喂我喝下。
她說:「小舒,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那場長達九十多天的戰爭,結束了。
我在我媽家住了一晚。
睡得昏天黑地,沒有任何夢。
第二天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很暖。
我媽已經給我準備好了早餐,小米粥,小籠包。
我吃得很慢。胃裡暖暖的,心裡卻還是空的。
吃完早飯,我跟我媽說,我該回去了。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她說:「要不,再住兩天?」
我搖搖頭。
我知道,我必須回去。回去面對那個被我親手打掃乾淨,卻也變得無比空洞的戰場。
回去面對那個我贏了,卻也可能永遠失去的男人。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平靜。
打開家門,屋子裡很安靜。
地板被拖得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客廳里,沒有了公公的煙味,沒有了婆婆的沙發巾。
陽台上,那幾盆枯死的蘭花已經被清理掉了。
書房裡,那個礙眼的魚缸也不見了。
一切,都恢復了我最喜歡的,簡潔、乾淨的樣子。
可我站在客廳中央,卻感覺不到舒心。
這個家,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墳墓。
我和李哲八年的回憶,仿佛也隨著他父母的離開,被一同埋葬了。
我正在發獃,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是李哲。
他回來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你……回來了。」他說。
「嗯。」我點點頭。
他換了鞋,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垃圾。他把垃圾放進廚房,又走出來。
我們兩個人,站在客廳兩端,相對無言。
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他們……安頓好了?」我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嗯。」他點點頭,聲音很低,「安頓好了。房子……挺好的,比我們想像的要乾淨。」
「那就好。」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他不敢看我,我也不知道該看哪裡。
我們像兩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被強行安排在同一個空間裡。
過了好久,他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我買了菜。中午,在家吃?」
在家吃。
多麼簡單的三個字。
我為了這三個字,戰鬥了整整三個月。
如今,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這個家裡吃飯了。
可我卻發現,我好像沒有了胃口。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蕪。
我搖了搖頭。
「我沒什麼胃口。你自己吃吧。」
他眼裡的那一點點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他「哦」了一聲,沒再堅持。
他一個人走進廚房,我聽到了水流聲,和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
我沒有回房間。
我走到那面空著的牆壁前,伸出手,觸摸著牆上那個淺淺的印子。
那裡,曾經掛著我們最美的笑容。
李哲說,他要看一輩子。
可現在,照片沒了,笑容也沒了。
我們,還剩下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
要怎麼過呢?
第19章
李哲沒有再試圖靠近我。
他變得很沉默,也很忙碌。
他每天按時上下班,回來後就一頭扎進廚房。
他開始學著做飯。
照著手機上的菜譜,手忙腳亂地切菜,滿頭大汗地炒菜。
第一天,他做了一個番茄炒蛋,鹽放多了,鹹得發苦。
第二天,他燉了一鍋雞湯,火開大了,湯被熬乾了,鍋底一片焦黑。
第三天,他嘗試做紅燒肉,糖和醬油的比例沒掌握好,顏色黑乎乎的,味道又甜又膩。
他把那些失敗的菜品端到我面前,臉上帶著尷尬和討好。
「那個……今天又沒做好。你……你嘗嘗?」
我沒有拒絕。
我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嘗了一口。
我沒有評價,只是默默地吃著。
他坐在我對面,緊張地看著我的反應,像一個等待老師評判成績的小學生。
可他忘了,有些東西,冷了就是冷了。
吃完飯,他會搶著去洗碗。然後把整個屋子都打掃一遍,連窗戶都擦得一塵不染。
他做得那麼賣力,那麼認真。
仿佛要把過去三個月,他虧欠我的所有家務,都一次性補回來。
周末,他會一早就去花市,買回一大束新鮮的百合。
他把花插在我房間的床頭柜上。
他記得,我喜歡百合的香味。
看著他這些笨拙的,討好的舉動,我心裡很平靜。
沒有感動,也沒有心軟。
我只是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記錄著他的一言一行。
我知道,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的過程,會無比艱難和漫長。
他每周會去看望他父母兩次。
每次都是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
他會買很多菜和水果過去。
每次回來,他的臉色都很差,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被抽空了的疲憊。
他從不跟我說,他父母過得怎麼樣,他們說了什麼。
我也從不問。
那份簽了字的「分戶協議」,被我放在書房的抽屜里,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隔開了我們的生活和他們的生活。
直到一個月後的一天。
那天是周六,李哲又去看他父母了。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做飯,而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自從他父母搬走後,他再也沒有在家裡抽過煙。
我看著煙霧在他周圍繚繞,他整個人都顯得那麼頹喪和孤獨。
我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把窗戶打開了。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突然開口。
「我媽……生病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病?嚴重嗎?」我問。
「高血壓引起的腦梗,幸好發現得早,送醫院及時。現在……人是清醒的,但是半邊身子不太利索。」他的聲音很沙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