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贏了每一場戰鬥。我守住了我的書房,扔掉了被毀的衣服,用錢堵住了李哲的嘴。
但我感覺不到絲毫的快樂。
我像一個守城的士兵,每天都在疲於奔命地撲滅各處的火情。我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沉默。
我和李哲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交流。他不再跟我吵,也不再試圖說服我。我們成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他睡次臥,我睡主臥。我們會在早上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對方,眼神沒有交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已經是我回娘家吃飯的第八十多天。
李哲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他本來就有些少年白,現在兩鬢更是添了許多銀絲。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里抽煙,一坐就是半宿。
我知道,他快到極限了。
他夾在我堅硬的抵抗和他父母永不休止的索取之間,被反覆拉扯,精神和身體都已經被耗空了。
有時候深夜,我能聽到他在次臥里,壓抑著聲音和他父母爭吵。
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他的無力與狂躁。
這個家,成了一個高壓鍋。
而我們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爆炸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是我先崩潰,還是他先崩潰。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遠了。
第9章
家裡的冷戰,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又看不見摸不著。
王秀琴和李建軍對我的無視,已經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們可以在飯桌上熱烈地討論明天去哪個公園,即使我就坐在他們對面。他們也可以在我面前,把一個蘋果傳來傳去,仿佛我不存在。
李哲徹底放棄了和我溝通。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不再質問我,也不再為他父母辯解。他只是用沉默和疏離,在我和他之間築起一堵高牆。
我依然每天去我媽家。那是我唯一的喘息之地。
我媽看著我日漸沉默,心裡著急,卻也知道勸不動我。她只能每天給我做更多好吃的,試圖用食物來填補我心裡的空洞。
我爸找我談過一次。
他把我叫到書房,給我泡了一杯茶。
他說:「小舒,爸知道你心裡苦。但這件事,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你和李哲,畢竟是八年的夫妻。」
我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你想過以後嗎?」他問,「如果李哲一直不鬆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一輩子回娘家吃飯?一輩子跟他分房睡?」
我看著茶杯里浮起的茶葉,輕聲說:「爸,我在等。」
「等什麼?」
「等他做出選擇。」
我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從外面回來。
一進門,我就覺得不對勁。
家裡的布局,又變了。
客廳那面原本掛著我們結婚照的牆,此刻空空如也。我們的巨幅婚紗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用鉛筆畫出的幾個框框,旁邊還標註著尺寸。
王秀琴和李建軍正拿著一卷捲尺,興致勃勃地在牆上比划著。
「這裡掛一個大的,就掛咱孫子百天的照片。」王秀琴說。
「旁邊掛咱們的全家福。」李建軍附和。
他們甚至已經規劃好了我未來孩子的照片要掛在哪裡。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走到牆邊,問:「我們的結婚照呢?」
王秀琴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輕飄飄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哦,那個啊,我收起來了。」她淡淡地說。
「放在哪裡了?」
「就陽台那個雜物櫃里。」她的語氣很不耐煩,「那麼大一張,掛著占地方。再說,都老夫老妻了,還掛那個幹什麼。」
我沒再跟她爭辯,轉身走向陽台。
打開那個積滿灰塵的雜物櫃,我們的結婚照被隨意地塞在最裡面。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個角,照片上,我笑得燦爛的臉,被一道長長的劃痕破壞了。
那劃痕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故意划上去的。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道劃痕,指尖冰涼。
這張照片,是我們結婚時,李哲特意找了最好的攝影師拍的。他說,要把我最美的樣子,掛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看一輩子。
如今,它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個角落裡。
我的心,也像這面碎裂的相框一樣,再也無法完整了。
我把照片抱出來,回到了客廳。
李哲正好從房間裡出來,看到我懷裡的照片,他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問:「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他躲開我的眼神,含糊地說:「媽就是想重新規劃一下牆面……照片舊了,我們可以再拍。」
「舊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李哲,我們的感情,是不是也舊了?所以也可以像這張照片一樣,被隨意丟棄,被划上幾刀,然後換上新的?」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陳舒,你別胡思亂想,媽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解釋。
王秀琴走了過來,一把搶過我懷裡的照片,扔在地上。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你至於嗎?我看你就是不想給我們老李家生孩子,所以看不得我們規劃孫子的照片牆!」她尖聲說道。
相框在地上又顛簸了一下,σσψ玻璃徹底碎裂。
我看著地上的狼藉,看著那張被劃破的笑臉,突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爭吵,沒有意義。道理,也講不通。
我沒有哭,也沒有罵。
我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玻璃碎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然後,我把那張破損的照片,從相框里取出來,仔細地折好,放進了我的包里。
從頭到尾,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我站起身,走回我的房間,關上門,反鎖。
這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對這段婚姻的留戀,也隨著那破碎的玻璃,徹底粉碎了。
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不是關於吃飯,而是關於我自己,關於我的未來。
第10章
第九十一天。
整整三個月了。
我沒有在這個家裡吃過一頓飯。
我像一個恪盡職守的演員,每天上演著同樣的情節。上班,下班,回娘家,九點回家,洗漱,回房,睡覺。
我和李哲,以及他的父母,已經進入了一種危險的平衡。
表面上風平浪靜,沒有爭吵,沒有對抗。但水面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即將耗盡的氧氣。
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我知道,這根弦,隨時都會斷。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九點準時推開家門。
客廳的燈亮著。
飯菜依舊擺在餐桌上,四菜一湯,和我剛搬進來那天,王秀琴做的菜式一模一樣。紅燒肉,清蒸魚,只是已經冷透了,泛著一層凝固的油光。
李哲,李建軍,王秀琴,三個人坐在餐桌旁。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沉默或無視來對我。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桌上的菜,誰也沒有動筷子。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換了鞋,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房。
李哲突然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裡面有疲憊,有怨恨,有哀求,還有我看不懂的絕望。
他瘦得不成樣子,眼眶深陷,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不過三個月,他像是老了十歲。
我停下腳步,回望著他。
我們對視著,隔著幾米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時間仿佛靜止了。
客廳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突然,李哲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筷子碰到瓷碗,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然後,我看到了讓我震驚的一幕。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就那樣滾落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低聲抽泣。就是那樣安靜地,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在我面前永遠要強,永遠固執的男人,就那樣在我面前,崩潰了。
王秀琴和李建軍都驚呆了。
「哲,哲?你怎麼了?」王秀琴慌了神,伸手去拍他的背。
李建軍也皺著眉,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李哲沒有理他們。
他只是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嘴唇顫抖著,過了好久,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話。
他哽咽著問我:「陳舒……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回家。
多麼諷刺的兩個字。
我每天都回來這裡,但這裡,早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秀琴和李建軍的目光,也隨著李哲的問話,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他們在等我的答案。
或者說,他們在等我的妥協。
在李哲崩潰的眼淚面前,任何一個心軟的女人,可能都會說出那句「好了,別哭了,我明天就回家吃飯」。
但我不能。
我知道,我一旦心軟,這九十一天的堅持,就成了一個笑話。
我迎著他通紅的、充滿祈求的目光,心裡沒有波瀾。
我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說:「當公婆搬出去的那一天。」
第11章
我的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李哲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里的祈求和脆弱,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碎裂,變成了徹底的絕望和難以置信。
他大概沒想到,在他如此放下尊嚴,情緒崩潰的時刻,我給出的,依然是那個冰冷堅硬、毫無轉圜餘地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