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敲下最後一個分號時,窗外,日內瓦湖的地平線上,現出了第一縷晨光。
陸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桌上,放了一杯溫水。
我端起水杯,看著螢幕上那幾行簡潔,卻蘊含著一個全新宇宙的代碼。
我知道。
屬於我們的,創世紀的第一天。
開始了。
14
創世紀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它始於一場激烈的爭吵。
爭吵發生在一個月後。
在這一個月里,我幾乎是以一種燃燒生命的方式,將林舟那七條如同天書般的公理,翻譯成了近十萬行底層代碼。
「巴別塔」的核心架構,已經在我的手中,初具雛形。
它不像我們現在所知的任何一種網絡架構。
它更像一個活著的,擁有神經網絡的生命體。
信息的流動,不再是簡單的點對點傳輸,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量子糾纏」的,高維度共振。
我為它建立了一個絕對封閉的,與外界物理隔絕的模擬環境。
在這個環境里,它運行得完美無瑕。
每一個「Logos」信息包,都像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信使,精準,高效,且絕對忠誠。
問題在於,我需要知道,這個完美的生命體,在進入我們這個充滿病毒和謊言的,混亂的現實世界後,能否存活下去。
我向陸淵和林舟提出了我的計劃。
我要編寫一個「轉譯器」。
一個能讓「巴別塔」系統,以只讀的方式,去觀察和分析現有網際網路信息的模塊。
我要用現實世界裡,最骯髒,最混亂,最充滿邏輯矛盾的數據,去衝擊它,考驗它。
我要看看,我的孩子,到底是個只能生活在無菌室里的早產兒,還是一個真正能夠抵禦風暴的戰士。
我的話音剛落,林舟就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態。
他的臉色漲紅,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不行!絕對不行!」
他幾乎是在對我咆哮。
「任何與舊世界的連接,哪怕只是單向的觀察,都是一種污染!」
「你難道忘了嗎?那個『邏輯奇點』!它就像一種思想上的病毒,它會通過信息本身進行傳播!」
「你這樣做,不是在考驗它,你是在謀殺它!」
他的反應,讓我有些錯愕。
我試圖冷靜地向他解釋。
「林舟,一個不能與現實交互的系統,無論它在理論上多麼完美,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不是在建造一個空中樓閣,我們是要創造一個能取代舊世界的,新的現實。」
「那也必須等到它完全成型之後!」林舟寸步不讓。
「等到它的免疫系統,強大到足以抵禦任何思想病毒的入侵!」
「可如果我們不讓它接觸病毒,它又怎麼可能產生真正的免疫系統?」我反問道。
「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我們的爭吵,變得越來越激烈。
我指責他過於理想主義,是個脫離現實的理論瘋子。
他指責我急功近利,是個會為了抄近路而毀掉整個未來的莽夫。
這是兩種思維模式的根本性衝突。
是工程師的實用主義,與哲學家的完美主義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陸淵一直沒有說話。
他就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
直到我和林舟都因為激動而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他才緩緩地站起身。
「我們出去走走吧。」他說。
他沒有勸解我們任何一方。
他只是開著車,載著我們,離開了那個高科技的堡壘。
他帶我們去的第一個地方,是日內瓦的一家頂級藝術品修復工作室。
在工作室最核心的位置,一個完全恆溫恆濕,與空氣隔絕的巨大玻璃罩里,靜靜地躺著一幅中世紀的宗教畫。
畫上的色彩,歷經數百年,依然鮮艷如初。
「為了讓它保持這種『完美』的狀態。」
陸淵的聲音很輕。
「它每年只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被極少數人,在特定的光線下觀賞。」
「它很完美,但它也死了。」
「它失去了作為一件藝術品,最根本的意義,那就是被欣賞,被交流。」
他看著林舟。
「一個無法與世界交流的完美系統,就是這幅畫。」
林舟沉默了,他的眼神有些鬆動。
接著,陸淵又開著車,帶我們來到了一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嘈雜的露天集市。
小販的叫賣聲,孩子們的嬉笑聲,不同膚色的遊客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烤香腸,奶酪,和鮮花的味道。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不完美。
甚至有些混亂。
「但這裡,充滿了生命力。」
陸淵看著我。
「一個過早地被扔進這種混亂環境里的新生兒,很可能會夭折。」
「我們需要一個方法,既能讓我們的孩子保持純凈,又能讓他,逐漸地,安全地,去感知這個真實的世界。」
我看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混亂,又想起了那幅被囚禁在玻璃罩里的,孤獨的完美畫作。
我瞬間明白了陸淵的意思。
我和林舟,都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面。
我們都陷入了各自的偏執。
回到莊園後,我們三個人,第一次達成了真正的共識。
我們決定,將「巴別塔計劃」,一分為二。
由我主導,建立一個「Alpha」系統。
它將作為我們的先遣軍和試驗田,負責與舊世界進行有限度的接觸和對抗。
由林舟主導,建立一個「Omega」系統。
它將保持絕對的純凈和封閉,作為一個理論上的「完美模板」和最終的避難所而存在。
Alpha系統在前方衝鋒陷陣,學習,進化,甚至犯錯。
它所有的經驗和數據,都將被嚴格地過濾和凈化後,傳送給Omega系統,作為其自我完善的養料。
而Omega系統,則會為Alpha系統,提供最底層的,最純凈的邏輯指引和糾錯機制。
它們就像一對雙生子。
一個入世,一個出世。
一個在紅塵里打滾,一個在凈土中修行。
它們互為鏡像,互為支撐,共同進化。
這個雙子星架構,解決了我們之間最根本的矛盾。
也讓整個計劃,變得更加穩固,和富有彈性。
道路既然已經清晰,那麼,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人了。
我們需要找到更多的,像我們一樣,游離於主流世界之外的「幽靈」。
陸淵的助手陳默,在第二天,就將第一份候選人的檔案,放在了我們的面前。
檔案上只有一個代號。
「Nyx」,希臘神話里的黑夜女神。
她是一個傳說中的,暗網世界的構建者。
她一手設計並搭建了幾個史上最龐大的,最無法追蹤的,去中心化交易平台。
然後,在她的造物,開始被用於販賣毒品和武器之後,她又親手,將它們全部摧毀。
她在暗網世界裡,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創造了沒有光的世界,但我沒想到,那裡只剩下了黑暗。」
然後,她就消失了。
「她是我們需要的,第一個戰士。」陸淵說。
「她懂得如何構建一個不被監管的世界,更懂得,這樣的世界,會誕生出怎樣可怕的怪物。」
「她知道,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來自外界的攻擊,而是來自人性深處的,黑暗。」
我看著檔案上,那張被處理過的,模糊不清的女性側臉。
我知道,我該如何找到她。
我打開了Alpha系統的終端。
通過一個極其複雜的,層層偽裝的路徑,我將一小段信息,注入到了那個早已沉寂的,暗網世界的底層協議里。
那是一段基於Nyx曾經犯下的,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會知道的,微小的代碼錯誤的加密信息。
信息的內容很簡單。
「建築師,我們需要你。」
「來建造一座,能容納光明的城市。」
15
一個星期後的深夜。
莊園的安保系統,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警報。
一個未經授權的個體,繞過了外圍所有的物理和電子防禦,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莊園的主建築外。
陸淵的安保團隊瞬間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
但我通過監控,看到了那個停在月光下的身影。
我讓他們,解除了所有防禦。
來人穿著一身漆黑的,仿佛能融入夜色的緊身機車服。
頭上戴著一個同樣是黑色的,看不見面容的全覆式頭盔。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黑夜的雕像。
我知道,是她來了。
Nyx。
我獨自一人,走出了莊園。
我走到她的面前。
她沒有動,只是通過頭盔的面罩,靜靜地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冰冷,銳利,正在剖析著我。
「城市在哪裡?」
她的聲音,通過頭盔的變聲器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電子合成感。
我沒有回答她。
我只是伸出手,將一個可攜式的平板電腦,遞給了她。
「城市的設計圖,在這裡。」我說。
她接過平板。
上面顯示的,不是什麼華麗的UI介面,也不是什麼天花亂墜的商業計劃書。
而是一段段最原始的,最純粹的,Alpha系統的核心原始碼。
她沒有說話。
她就站在那裡,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月光照在她的頭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