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去。」
陸淵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像「擺渡人」這樣的人,任何說客和財富,都無法打動。
能與他對話的,只有同等量級的思想。
幾分鐘後,一份加密文件傳到了他的手機上。
他打開文件。
「擺渡人」的真名,叫林舟。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檔案里的照片,是五年前的。
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執拗。
履歷簡單得驚人。
十五歲考入麻省理工。
十八歲拿到博士學位。
二十歲成為學院裡最年輕的副教授。
二十二歲,發表了那篇驚世駭俗的論文後,銷聲匿跡。
他就像一顆流星,以璀璨奪目的方式划過夜空,然後便徹底歸於沉寂。
陸淵的重點,落在了那篇論文上。
論文的標題很長,充滿了複雜的數學符號。
《關於遞歸神經網絡在處理非線性時序數據時存在的內在性混沌及不可逆熵增》。
陸淵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但他看懂了論文的核心思想。
林舟認為,當時被譽為人工智慧未來的深度學習,其本質是一個越來越複雜的黑箱。
人類不斷地喂給它數據,讓它自己去尋找規律。
但沒有人知道,黑箱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舟通過嚴密的數學推導,證明了這個黑箱在處理足夠複雜的問題時,會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邏輯混沌」。
這種混沌,會讓AI的判斷結果,在某個臨界點之後,變得完全不可預測,甚至違背基本邏輯。
它會「瘋掉」。
而這種瘋掉的過程,是不可逆的。
這在當時,是對整個AI行業根基的動搖。
所以,他被群起而攻之。
被斥為瘋子,騙子,譁眾取寵的小丑。
陸淵看完了整篇論文。
他合上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林舟是對的。
因為就在去年,他旗下一個最頂尖的AI實驗室里,那個耗資數十億美金,被用於金融模型預測的超級AI,就毫無徵兆地「瘋了」。
它開始輸出大量無意義的,甚至自相矛盾的指令,差點引發一場小規模的金融災難。
項目被緊急封存。
沒有人能解釋原因。
直到今天,他看到了林舟五年前的這篇論文。
林舟不是在預測未來。
他是在陳述一個,當時無人能理解的事實。
這個人,是一個被時代錯殺的天才。
陸淵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他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動用『天眼』系統。」
「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知道林舟在地球上的確切位置。」
電話那頭的陳默,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天眼」系統,是陸淵手中最秘密,也是最強大的底牌。
那是一個由三顆低軌道衛星和全球超級計算機陣列組成的,覆蓋全球的監控網絡。
它極少被動用,每一次動用,都意味著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是,先生。」陳默沒有再問。
二十個小時後。
陸淵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了德國西南部,一個名叫特里貝格的小鎮。
這裡是黑森林的腹地。
以咕咕鐘和瀑布聞名。
小鎮寧靜而古老,時間在這裡仿佛放慢了腳步。
林舟就在這裡。
「天眼」系統通過分析全球範圍內的電力數據和網絡流量,發現了一個異常。
這個小鎮的某個地址,每個月的用電量,堪比一個小型的工廠。
但它產生的網絡數據流量,卻幾乎為零。
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模式。
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這裡,進行著大規模的,但與外界物理隔絕的本地運算。
陸淵走進了一家古老的鐘表店。
店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咕咕鐘,齒輪轉動的聲音,清脆悅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鐘錶匠,正在工作檯前,專注地打磨著一個零件。
陸淵沒有打擾他。
他靜靜地看著。
直到老人抬起頭,看到了他。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你,找誰?」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不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
陸淵看著他。
眼前的老人,雖然蒼老,但那雙眼睛的深處,依然藏著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執拗。
歲月改變了他的容貌,卻沒能磨滅他的靈魂。
「我找林舟。」陸淵說。
「也找『擺渡人』。」
老人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你走吧。」
他的語氣,冰冷而疏離。
陸愈沒有動。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餐巾紙。
那張沈念寫下悖論的餐巾紙。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餐巾紙,輕輕地放在了工作檯上。
林舟的目光,落在了那串算法公式上。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仿佛一個絕世的劍客,在隱居多年後,突然看到了一把足以讓他重出江湖的絕世好劍。
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
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想要去觸摸那張餐巾紙,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這是……誰寫的?」
他嘶啞地問。
「一個想建造新世界的人。」陸淵回答。
「她遇到了一個問題。」
「一個只有你能看懂,也可能只有你能解決的問題。」
林舟沒有再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餐巾紙。
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那幾行簡單的字符。
良久。
他抬起頭,看著陸淵。
「讓她來見我。」
「不。」陸淵搖了搖頭。
「是讓你,去見她。」
「時間,還剩下最後兩天。」
12
第七天的黃昏。
我依然坐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
夕陽的餘暉,將遠處的雪山染成了一片瑰麗的金色。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我的內心,平靜如水。
這七天,我沒有聯繫過陸淵,也沒有催促過他。
這本身,就是考驗的一部分。
真正頂級的獵手,都擁有極致的耐心。
如果他失敗了,或者找錯了人,那只能證明,我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我將獨自上路,尋找下一個可能的合作者。
或者,自己成為資本。
路有很多條。
我從不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選項上。
門鈴聲響起。
我沒有回頭。
「請進。」
套房的門被推開。
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一個沉穩有力,是陸淵。
另一個,則有些虛浮和遲疑。
我轉過身。
看到了站在陸淵身後的那個人。
他比檔案照片里蒼老了許多。
頭髮花白,穿著一身與這個豪華套房格格不入的,樸素的工匠外套。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似乎很不適應這裡的環境。
但他懷裡,卻像抱著稀世珍寶一樣,緊緊地抱著一個老舊的木盒子。
是林舟。
陸淵成功了。
他在七天之內,找到了這個從世界上消失了五年的幽靈,並且,把他帶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目光,越過林舟,落在了陸淵的臉上。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眼神卻明亮得驚人。
我們對視了一眼。
沒有語言。
但彼此都明白,第一階段的考驗,已經結束。
我們之間,初步的信任,已經建立。
「沈念 ** 。」
陸淵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位是林舟先生。」
林舟似乎有些侷促,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鎖定在了我面前桌上的那張餐巾紙上。
那張悖論的源頭。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舟遲疑了一下,走了過來,在我的對面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陸淵則很識趣地退到了一旁,像一個安靜的觀察者,將舞台完全交給了我們。
林舟拿起那張餐巾紙,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仔細地看著。
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符。
「零知識證明……」
他喃喃自語。
「在完全 ** 的網絡環境下,要如何證明一個節點的『誠實』,而不暴露任何關於這個節點本身的額外信息……」
「這是一個悖論。」
「因為『誠實』的定義,本身就依賴於一個可信的第三方或者一個共識協議。」
「而在一個絕對 ** 的網絡里,不存在任何可信的第三方。」
「任何共識協議,本身也需要被證明是『誠實』的。」
「這就陷入了一個無限的死循環。」
他說出了這個問題的核心癥結。
這也是困擾了我三年的地方。
「是的。」
我點了點頭。
「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加密算法和共識機制。」
「從哈希圖,到有向無環圖,再到基於格的密碼學。」
「所有的路,最後都指向了這個死胡同。」
林舟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我。
他的眼睛,不再渾濁。
那裡面,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智慧的光芒。
「因為你的前提,就錯了。」
他說。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前提?」
「你一直在試圖『證明』誠實。」
林舟將餐巾紙推回到我的面前。
「但誠實,是無法被證明的。」
「就像你無法向一個天生的盲人,證明紅色是存在的。」
「它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不證自明的『存在』。」
「所以,我們不應該去證明它。」
「我們應該去做的,是創造一個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