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霞看著那份協議,又抬起頭,看了看魏東,看了看我,看了看魏國梁。
我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破碎,看到了猶豫,也看到了一點點……正在重新燃起的微光。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份協議。
她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
然後,她一筆一划,用力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魏霞。
當最後一筆落下,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放聲大哭。
這一次的哭聲,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裡面,不再只是絕望和恐懼。
還有釋放……和決絕。
18
魏霞簽完字,魏東立刻就行動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撥通了一個電話。
「李律師,東西準備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按計劃進行。」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我們說:「爸,媽,孫麗,明天你們帶小霞和小遠出去一趟。去哪都行,公園,或者郊區農家樂,總之,中午十二點之前不要回來,手機關機。」
「那你呢?」我緊張地問。
「我去會會他。」魏東的語氣很平靜,「放心,我不是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了床。
孫麗給小遠穿上了新買的運動服,我和魏國梁則陪著魏霞,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氣氛緊張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魏東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閒裝,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出門前,他走到魏霞面前。
「記住,從今天起,你不是為他活,不是為孩子活,你是為你自己活。」
魏霞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按照魏東的吩咐,開車去了郊區的一個生態公園。小遠很久沒出來玩,興奮地跑來跑去。我們三個大人,卻都心不在焉。
我時不時地看一眼手錶,感覺時間過得前所未有的慢。
另一邊,陽光小區。
上午九點整,魏東的車準時停在了樓下。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那是魏東的法律顧問李律師。
兩人下了車,徑直走上三樓。
魏東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方健。他顯然一夜沒睡,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滿身的酒氣和煙味。看到魏東,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冷笑。
「喲,大舅哥來了?怎麼,來給你妹妹求情啊?」
魏東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直接側身走進了屋子。李律師跟在他身後,反手關上了門。
屋子裡一片狼藉,煙頭、酒瓶、外賣盒子扔得到處都是。
「魏霞呢?」方健倚在門框上,斜眼看著魏東,「還有那小崽子,怎麼,被你藏起來了?」
「方健,我們談談。」魏東在客廳唯一還算乾淨的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談?有什麼好談的?」方健嗤笑一聲,「讓你妹妹把錢準備好,五十萬,一分不能少。不然……」
「不然怎麼樣?」魏東打斷他,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帶著小遠一起去死?還是把小遠綁了,問我要贖金?」
方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兇狠所取代。
「你他媽的跟蹤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魏東從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支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方健那熟悉的聲音,清晰地在客廳里迴響起來。
每多一個字,方健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錄音放完,魏東關掉錄音筆,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疊照片,像撲克牌一樣,一張一張,摔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方健在不同的地下賭場裡,推著籌碼,表情或亢奮、或頹喪的畫面。
最後,魏東拿出了那份魏霞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方健,現在我們來談談。」魏東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在這份協議上簽字。你凈身出戶,這套房子,歸魏霞。孩子的撫養權,也歸魏霞。作為交換,你欠下的那些賭債,我可以幫你處理掉。你拿錢走人,從此以後,從我們一家的生活里,徹底消失。」
方健死死地盯著那份離婚協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第二……」魏東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我把這些東西,錄音,照片,還有你這些年毆打、囚禁魏霞的所有證據,一起交給警方和你的債主。到時候,你不僅要坐牢,還要面臨那群高利貸的追殺。」
「你自己選一條路走。」
19
方健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他的呼吸很重,拳頭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魏東,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經營了十年的牢籠,被魏東在短短一個小時內,砸得粉碎。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你嗎?」他忽然停下腳步,嘶吼道,「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別想好過!」
他說著,猛地沖向廚房。
李律師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去攔。
魏東卻穩穩地坐在沙發上,動也沒動。
「你去拿刀嗎?」魏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廚房門口,「可以。你現在捅死我,或者捅死你自己,都行。反正你爛命一條,不值錢。」
「但是你想過沒有,你死了,你的債就不用還了嗎?你那幫債主,找不到你,就會去找你老家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們會把你家攪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
方健握著菜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以為我沒查過嗎?」魏東冷冷地看著他,「你老家,還有個癱瘓在床的媽,還有一個正在上高三的妹妹。你妹妹成績很好,據說,很有希望考上重點大學。」
「你希望她這輩子,都活在你這個殺人犯哥哥的陰影里嗎?你希望她因為你,連大學的門都進不去嗎?」
「哐當!」
菜刀掉在了地上。
方健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靠在了門框上。
他最後的防線,被魏東擊潰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那是他作為一個人,最後剩下的一點人性。
魏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那份離婚協議和筆,遞給了他。
「簽字吧。」
方健抬起頭,那張曾經還算英俊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絕望和麻木。
他接過筆,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照了進來,照亮了屋子裡的塵埃。
一切都結束了。
20
中午十二點,我們準時回到了家。
推開門,看到魏東和李律師安然無恙地坐在客廳里,我那顆懸了一上午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茶几上靜靜地躺著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魏霞走過去,拿起那份協議,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魏東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謝謝你。」
「傻丫頭。」魏東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就像小時候一樣,「我們是一家人。」
方健走了。
魏東給了他一筆錢,不多,剛好夠他還清最緊急的那部分高利貸。剩下的,魏東動用了一些關係,和那些債主達成了分期償還的協議。
他像一陣風,從我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
魏霞帶著小遠,暫時住在了魏東家。
起初,她還是很沉默,很膽怯。看到陌生人會下意識地躲閃,晚上睡覺會做噩夢。
我們誰也不去催她,只是默默地陪著她。
孫麗會拉著她一起去逛街,買漂亮的衣服,做新的髮型。
我和魏國梁,則負責照顧好小遠,讓他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的。
魏東依舊很忙,但他每天下班,都會陪小遠玩一會兒,給他講故事,檢查他的作業。他用行動,努力地填補著孩子心裡那塊缺失的父愛。
有一天晚飯,小遠忽然對魏霞說:「媽媽,我喜歡舅舅家。」
魏霞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因為在舅舅家,媽媽每天都會笑。」
那一刻,魏霞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是幸福的淚水。
我的腿也在一天天好轉。
從拄著拐杖,到可以慢慢地獨立行走。
那套陽光小區的房子,魏東找人重新裝修了一遍,換掉了所有的家具,把裡面屬於方健的一切痕跡都清除得乾乾淨淨。
兩個月後,我和魏國梁搬了進去。
我們對魏霞說:「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們的家。你想什麼時候回來住,就什麼時候回來。」
魏霞沒有立刻搬回來。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她最擅長的財務領域。
她開始重新接觸社會,結交新的朋友。她報了瑜伽班,周末會帶著小遠去博物館、科技館。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眼神也越來越亮。
她像一株被壓在石頭下的野草,當石頭被搬開後,她以一種驚人的生命力,重新向著陽光,野蠻生長。
又過了半年,我的腿徹底康復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
魏東和孫麗,魏霞和小遠,都回來了。孫麗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
飯桌上,魏霞拿出了一個首飾盒遞給我。
「媽,生日快樂。」
我打開一看,是一條很漂亮的珍珠項鍊。
「這……這得不少錢吧?」
「媽,這是我用自己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您買的。」魏霞笑著說,「您以前總說,女人就該對自己好一點。我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