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地走向我的床頭。
然後端坐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昏暗的燈光下。
我看到它眼睛亮晶晶的。
眼淚奪眶而出前。
我將燈關了。
邀請它上床和我一起睡。
可它只是舔了舔我的手，並未動作。
直到我呼吸變得沉重起來，它才又舔了舔我的臉，然後戀戀不捨地回到窩裡繼續睡。
眼淚滑過臉頰。
以前它都是能一眼識破我假睡的。
而且我發現，隨著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
跳跳臉上的白毛越來越多。
動作也越來越笨拙。
好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老。
20
一夜未眠。
凌晨四點，窗外大雨瓢潑。
我穿上衣服，抱起熟睡的跳跳，前往隔壁市最有名的寺廟。
路上雨越下越大。
滴滴師傅勸說道：「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冰雹。你要不先找個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去。」
他自言自語：「去寺廟的人，大多都是要許願的，所以都要步行上去才行。但今天這天氣實在不適合爬山，半路肯定要折返回來的，不如等明天天氣好了，一鼓作氣爬上山頂。」
我摸了摸還在睡的跳跳。
禮貌地道謝。
但我時間有限。
等不起了。
21
爬山的路上，果真如師傅說的那般下起了冰雹。
下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連沿路的樹木都被砸斷枝丫，可憐兮兮地搖曳著。
我將跳跳緊緊地護在懷裡。
任帽檐被砸得啪啪作響。
身上更像被密集的拳頭，瘋狂的擊打著。
放在平時，我一定會大罵特罵。
可今天我卻感覺異常的興奮。
覺得這是神明對我的考驗。
看著望不到頭的階梯，我摸了摸不斷掙扎的跳跳。
然後三步一叩首地向山上走去。
路上我遇到很多折返的人, 可沒人勸我回去。
反而是將自己身上的雨衣搭到跳跳的頭上，對我說：「加油。」
登到半山腰的時候, 我的膝蓋已經血肉模糊。
臉上更是被掉下來的樹枝劃傷。
不停地往下流血。
可我卻沒有為此慢下腳步。
登山的路很長。
長到雨停鳥鳴, 夕陽露頭。
直到將跳跳帶到神像前。
我才將跳跳從背包里拿出來。
然後虔誠地磕下頭。
「我不求跳跳能再多活幾年，也不求下輩子讓它繼續做我的孩子，只求它下輩子的不幸由我來承擔，換它平安健康，萬事順遂。」
大師將一條紅色的護身符繫到跳跳的脖子上。
「神明會保佑它的。」
到這,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22
第二天我發起了高燒。
夢裡神明問我：「若下輩子，依然父母不合，家暴成癮，問我是否還願意兌換？」
我激動不已, 剛要張口答應。
嘴上突然被濕乎乎的東西封住。
等睜眼，我看到跳跳一臉擔憂地趴在我床頭。
高燒讓我嘴唇乾裂, 它正一下又一下地舔我的嘴唇。
見我醒了, 它忙將頭轉向一旁的水杯，示意我喝水。
窗外黑漆漆一片。
我神經緊繃地立馬去翻手機。
就看到跳跳頭像旁代表幾天的數字已經沒了。
只剩下為數不多的秒數倒計時了。
我眼眶蹭一下紅了。
我知道，它就剩下幾個小時了。
23
我買來了跳跳 14 歲的生日蛋糕。
騙它說：
「蛋糕店記錯日期了。」
「我們今天先吃一個, 明天再吃一個。」
它開心地直搖尾巴。
然後一本正經地戴著生日帽。
端坐在蛋糕前。
手機嗡嗡作響。
是跳跳發來蛋糕的圖片。
它說：「好激動啊，還以為吃不到蛋糕了呢。」
「結果蛋糕店記錯日期了啊哈哈哈。」
「這個蛋糕我最愛吃了, 是雞腿味的。開心開心。」
隨著它頭上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
跳跳的精神頭也越來越蔫。
平時它都早早地睡覺。
今天卻蹲在我床頭，一動不動地一直看我。
我心澀不已，卻不能表現出來。
只是一味地想將它抱上床來睡。
可它已經有點大小便失禁了。
許是不想弄髒我的床。
我剛將它抱上來。
它就顫巍巍地跳下去。
我扭過頭，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這個它小時候心心念念, 一直要上的床。
真的抱它上來。
它卻不要了。
看它費力喘氣的模樣。
我抱著枕頭，和它一起躺進它的窩裡。
跳跳先是驚訝與不解。
隨後彎起嘴角舔了舔我的下巴。
又舔了舔我的眼睛。
我閉上眼睛裝睡。
但我知道跳跳並沒有睡。
它一直看著我。
在我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會費力的伸出將眼淚舔下去。
24
掛鐘一下一下地轉動著。
在深夜顯得格外明顯。
每響一下。
我的心就更緊繃一下。
直到時針轉向 12 的時候。
跳跳沉重的呼吸聲停止了。
緊接著，它靠著我臉頰的頭, 也慢慢地垂了下去。
我終於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而與此同時, 一旁的手機螢幕亮起。
一個叫跳跳的用戶發來消息。
「媽媽, 這輩子當你的小狗。我很幸福。」
下一秒。
彩色頭像變成灰色。
徹底地暗了下去……
番外
1
寵物殯葬的工作人員見我⼀直哭。
說：「既然你這麼捨不得, 就選⼀個好看的⻣灰盒吧, 這樣可以擺在家裡。想起來就看⼀看。」
我搖了搖頭。
它是我的⼩狗。
但不是我的獨有物。
它還要轉世投胎，去當一個快樂幸福的小孩呢。
我選了⼀個它最喜歡的藍色⻣灰盒。
幾十⽄重的小狗。
火化完，竟能裝進巴掌⼤的骨灰盒⾥。
我將它葬在我家花園它最喜歡的那棵杜鵑樹下。
可第三天的深夜，外⾯突然電閃雷鳴，下起了暴雨。
我連鞋都來不及穿，抓起⼀把傘就跑了出去。
我的小狗啊, 不能淋雨。
不吹乾的話，腳腳會得齒間炎的。
2
第二年的春天。
院⼦⾥的杜鵑冒出⼀朵花骨朵。
許是今年沒有跳跳日⽇盯，⽇日采。
這棵花竟竄出點頭, 開出了花朵。
我坐在院⼦里。
摸了摸跳跳的墓碑。
像從前摸它頭那般。
「⼩狗我送給朋友養了，看到它, 我總會想你，總覺得我背叛了你，我只能是跳跳的媽媽, 別的⼩狗也不是跳跳。」
「你放心，我給它找了好人家，那家人很喜歡它的。」
「對了, 我最近升職了，工資是之前的三倍。」
「我現在每個⽉都會去流浪狗基地送狗糧。」
「不過你別吃醋嗷，我哪只狗都沒摸。只是單純地去送狗糧。」
我像平時和它聊天那樣。
將這段時間的事情與它一⼀分享。
不經意間春風拂過。
一朵杜鵑花瓣打著旋落到我的掌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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