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那麼熟練。
表情那麼平靜。
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三年。
上百次。
原來是這樣。
到家後,我衝進廁所。
蹲了四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渾身發軟。
老公在沙發上看電視。
「又拉肚子?」
我沒說話。
「你這腸胃也太差了,要不去看看中醫?」
我看著他。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這三年來,每次我拉肚子,他都是這個表情。
不耐煩。
覺得我麻煩。
覺得我小題大做。
從來沒有一次,認真地想過為什麼。
「陳北。」我開口了。
「嗯?」
「你真的覺得,我的腸胃有問題嗎?」
他看了我一眼:「不然呢?」
「我去醫院查過很多次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那就是心理作用。」
「什麼心理作用?」
他皺了皺眉:「你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
「你覺得,一個人如果腸胃沒問題,為什麼會每次去婆家吃飯就拉肚子?」
他的臉色變了。
「你又來了?」
「我沒有『又來了』,我在問你一個問題。」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裝了一個攝像頭,在你媽廚房裡。」
他愣住了。
「什麼?」
「攝像頭。拍到你媽做飯的過程。」
他站起來,瞪著我。
「你——你偷拍我媽?」
「你先聽我說完。」
「你神經病啊?!」他的聲音提高了,「你在我媽廚房裝攝像頭?你這是犯法你知道嗎?」
「陳北,你先看看視頻。」
「看什麼看!你腦子有問題吧?」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你從結婚開始就看我媽不順眼,是不是?我媽對你那麼好,你還懷疑她害你?你是人嗎你?」
我沒有跟他吵。
我打開手機,找到那段錄像。
「你看看這個。」
「我不看!」
「你看完再罵我也不遲。」
他瞪著我,呼吸粗重。
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猶豫了幾秒,一把搶過去。
「行,我看!我看看你編了什麼瞎話!」
他按下播放鍵。
畫面開始播放。
婆婆在炒排骨。
關火。
轉身。
打開冰箱。
拿出小藥瓶。
倒在手心。
走到灶台前。
扔進排骨里。
翻炒。
裝盤。
整個過程,三十秒。
我看著陳北的臉。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
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從震驚,變成了……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看了三遍。
一句話也沒說。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看清楚了嗎?」我問。
他不說話。
「那個白色的瓶子,是瀉藥。」我說,「你媽往我吃的排骨里,放了瀉藥。」
他還是不說話。
「三年了,陳北。」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每一次去你家吃飯,我都會拉肚子。每一次我跟你說可能是你媽的問題,你都說我神經病。每一次我疼得在廁所蹲半小時,你都說是我心理作用。」
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空洞洞的。
「三年了。上百次了。」我說,「原來,都是你媽乾的。」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乾澀。
「也許……也許她不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也許她不知道那是瀉藥……也許她以為是什麼健胃消食片……」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健胃消食片?」
「我媽年紀大了,可能分不清……」
「陳北,你媽把藥專門放在冰箱門上,單獨一個隔層。每次做我吃的菜,都會拿出來放幾粒。三年了,從來沒有放錯過。你覺得這是分不清?」
他的嘴唇抖了抖。
「你有沒有想過,」我說,「這三年,我受了多少苦?」
他不說話。
「你知道我在公司會議上衝出去,被領導當眾批評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我每次跟朋友出去,都要提前找好廁所位置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我每次疼得渾身發抖,你卻說是心理作用,是什麼感覺嗎?」
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說,「但我知道,我不會原諒她。」
他猛地抬頭:「你想怎樣?」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他的臉色變了。
「林舒,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這種事……傳出去不好……」
「什麼不好?我被你媽下了三年的瀉藥,傳出去不好?」
「我是說……影響我媽的名聲……」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很累。
三年了。
我嫁的這個男人。
他媽在我飯里下了三年的瀉藥。
我告訴他真相。
他第一反應是「影響我媽的名聲」。
「陳北,」我說,「你知道我現在最大的感受是什麼嗎?」
他不敢看我。
「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覺得自己蠢。」
我站起來。
「我竟然嫁給了你。」
5.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說話。
他睡在沙發上。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過去三年的畫面。
第一次去婆家吃飯,是訂婚後的第三天。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舒舒,來,多吃點,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她笑得很慈祥。
給我夾菜,給我盛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拉肚子。
疼了一整夜。
陳北說是水土不服。
婆婆說是太激動了,腸胃受刺激。
我信了。
第二次是結婚當天。
婚禮很熱鬧,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晚上回到婆家,婆婆煮了一碗面。
「舒舒累了吧?吃碗面墊墊肚子。」
我吃完就睡了。
半夜被疼醒。
衝進廁所,蹲了一個小時。
陳北說是太累了,腸胃功能紊亂。
婆婆說是我體質弱,要好好養著。
我又信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有理由。
水土不服、太累了、吃太油了、天氣變化、壓力太大……
每一次,陳北都站在她那邊。
「我媽做飯辛辛苦苦的,你不感謝就算了,還怪她?」
我不是怪她。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三年了。
上百次了。
全是她乾的。
我躺在床上,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憤怒。
憑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
我嫁給她兒子。
我尊重她。
我每次去都帶禮物。
我叫她媽,聽她的話。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第二天,我請了假,沒有去上班。
我坐在家裡,一遍一遍看那段錄像。
三十秒。
她的動作那麼熟練。
開冰箱、拿藥瓶、倒藥、扔進鍋里、翻炒、裝盤。
一氣呵成。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像是做過無數次。
她確實做過無數次。
三年,上百次。
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第一次去她家吃飯?
還是更早?
也許從訂婚開始,她就在計劃了。
她不喜歡我。
這一點,我其實早就有感覺。
她笑眯眯的表面下,有些東西不對勁。
有時候她看我的眼神,會讓我不舒服。
冷冷的,帶著一種……敵意。
可她表面上對我很好。
給我買衣服、買護膚品、過節給紅包。
在親戚面前誇我。
「我兒媳婦可好了,懂事、孝順、能幹。」
我以為是我想多了。
原來不是。
她恨我。
從一開始就恨我。
只是她選擇了一種更陰險的方式。
不明著來,暗著來。
不吵不鬧,下瀉藥。
讓我痛苦,讓我出醜,讓我在老公面前顯得「嬌氣」、「神經病」。
同時她自己還能保持「好婆婆」的形象。
太陰了。
太毒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過年,婆婆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心疼我兒媳婦,腸胃一直不好。每次來家裡,我都專門給她做清淡的,希望她早日康復。」
下面一堆親戚點贊、評論。
「你婆婆對你真好。」
「攤上這麼好的婆婆,是你的福氣。」
「羨慕!我婆婆從來不管我。」
我當時還感動了一下。
覺得婆婆雖然有時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但她確實對我好。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諷刺。
她自己下瀉藥害我,然後在家族群里裝好婆婆。
所有人都誇她。
沒有人知道真相。
包括我自己。
我現在知道了。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6.
下午,陳北回來了。
他臉色很差,看起來一夜沒睡好。
「舒舒,我們談談。」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我想過了。」
「想過什麼?」
「這件事……確實是我媽不對。」
我沒說話。
「但是,」他看著我,「能不能……不要鬧大?」
我笑了。
「什麼叫鬧大?」
「就是……你不要告訴別人。」
「為什麼?」
「這種事情……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對誰不好?對你媽不好?」
「對我們家都不好。」他說,「舒舒,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如果這件事傳出去,我媽的臉往哪擱?我們家在親戚面前怎麼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