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孔被堵死了。
——我走之前,就叫人來換了全新的C級鎖芯。
他氣急敗壞地找來開鎖師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打開了房門。
門開的一瞬間,他徹底傻眼了。
房子裡,空空如也。
不只是我的個人物品,連我們共同購置的那些昂貴的沙發、餐桌、電視、冰箱……所有家具家電,全都不見了。
整個房子,就像一個剛剛交付的毛坯房,只剩下四面空洞的白牆,和滿地的灰塵。
他瘋了一樣地給我打電話。
這一次,我接了。
電話那頭,是他氣急敗壞、幾近崩潰的嘶吼。
「姜禾!家裡的東西呢?家裡的家具呢?!你把它們都弄到哪裡去了?!」
我聽著他的咆哮,聲音平靜地像在談論天氣。
「我們的家?」
我輕笑了一聲。
「在我用那八塊錢買下兩個包子的時候,那個『家』,就已經沒了。」
「哦,那些家具啊,」我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我找二手公司上門回收了,一共賣了三萬八千六百塊。錢,我已經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全額捐贈給了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基金會。捐贈證書的電子版,我稍後會發到你郵箱。」
電話那頭,傳來了他粗重的喘息聲,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我沒有停,繼續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另外,這套房子,我已經委託了中介公司掛牌出租。從下個月開始,就會有新的租客住進去。」
「租金會直接打入法院指定的第三方監管帳戶,作為我們待分割的離婚財產的一部分。」
「周銘,你沒有家了。」
我每說一句,電話那頭的呼吸就更困難一分。
說完最後一句,我聽到了手機摔落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男人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他徹底崩潰了。
坐在那個空蕩蕩、冷冰冰的房間裡,他第一次,被迫開始回想我們這三年的婚姻。
他想起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為他準備的營養早餐和燙得沒有褶皺的襯衫。
他想起我父親在手術室外,我給他打電話時那無助的哭聲,和他自己冷漠的拒絕。
他想起我無數次,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希望建立一個屬於我們小家庭的共同基金時,他那充滿不屑和嘲諷的眼神。
他想起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晉升,放棄了愛好,放棄了自我,而他卻心安理得地,將我所有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
悔恨,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他第一次,撕心裂肺地意識到,他失去的,不是一個免費的保姆,一個自動取款機。
他失去的,是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用盡全力愛過他、支撐著他整個光鮮生活的女人。
他開始瘋狂地給我發信息。
不再是威脅,不再是質問。
而是一段又一段充滿悔恨的懺悔,和對往昔溫情的回憶。
他試圖喚醒我心中殘存的愛意。
但他不知道。
一個心死的人,是不會再為任何回憶掉一滴眼淚的。
他的所有表演,我都只當是在看一個蹩腳小丑的獨角戲。
09
六個月的德國外派項目,圓滿結束。
當我重新踏上故土的土地時,整個人已經脫胎換骨。
我剪了利落的短髮,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臉上是自信從容的微笑。
機場的陽光下,我不再是那個眉眼間總帶著疲憊和壓抑的周太太。
我是姜禾,獨立的、強大的、重獲新生的姜禾。
回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我的律師。
離婚官司的開庭日期已經定了,就在一周後。
李律師見到我,眼神里滿是欣賞。
「姜女士,你看起來狀態非常好。」
我笑了笑:「因為我知道,黑暗很快就要過去了。」
「是的,」李律師點了點頭,隨即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而且,我這裡有一個新的發現,可能會讓黑暗……過去得更徹底。」
她遞給我一份文件。
「在梳理張蘭女士的銀行流水時,我們發現了一筆非常蹊[蹺]的定期支出。」
「每個月15號,都會有一筆兩萬元的款項,從她的帳戶,轉入一個叫『林曉』的個人帳戶。這個規律,持續了整整三年。」
「我們通過一些渠道進行了調查,這個林曉,既不是你們的親戚,也不是生意夥伴。」
李律師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她是周銘的大學前女友。」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林曉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是周銘口中,那個因為嫌他窮,而在畢業時毅然分手的「白月光」。
李律師繼續說:「我們查到,林曉在三年前,也就是你們結婚後不久,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導致下半身癱瘓,一直在一家昂貴的私立康復中心接受治療。」
「每個月兩萬,不多不少,正好是那家康復中心一個月的護理和治療費用。」
真相,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然後瘋狂地攪動。
原來,他所謂的「孝順」,他信誓旦旦說的「錢放在媽那裡最放心」,不僅僅是為了滿足他母親張蘭的貪婪和控制欲。
更重要的,是為了打著「孝順」的幌子,用他母親的帳戶做中轉,掩蓋他用我們婚內的夫妻共同財產,去接濟、供養他那癱瘓在床的「白月光」!
我父親突發心臟病,急需十萬塊救命錢,他一毛不拔,冷血無情。
轉過頭,他卻心安理得地,拿著我們兩個人的血汗錢——其中絕大部分,還是我個人工資的結餘——去澆灌他那朵「純潔無瑕」的白月光!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荒謬!
我坐在律師事務所柔軟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突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原來,我不僅是在「扶貧」。
我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他們母子二人聯手矇騙的冤大頭!
我用我的血肉,供養著他們一家子吸血鬼,還順帶供養著他那偉大的、從未逝去的愛情!
我抹掉眼淚,那股極致的荒謬感,瞬間轉化為了焚心蝕骨的恨意。
我抬起頭,看著李律師,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堅定如鐵。
「李律師,追加訴訟請求。」
「我要告他婚內出軌、惡意欺詐。我要他,支付巨額的精神損害賠償!」
這張終極的、最骯髒的底牌,我要留到法庭上。
當著他,當著他那個貪婪的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揭開。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離婚官司。
這是清算。
是對我這三年愚蠢人生的,一次徹底的清算!
10
法庭上,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我們雙方的親友,還有周銘公司的一些同事。
周銘和婆婆張蘭坐在被告席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庭審開始,他們還在負隅頑抗。
他們的律師,巧舌如簧地將那555萬的巨款,辯解為「兒子對母親的贍養和贈與」,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受法律保護。
張蘭更是在法官提問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自己含辛茹苦把兒子養大,兒子孝順她天經地義,我這個兒媳婦就是見錢眼開,想要霸占他們家的財產。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
輪到我作為原告陳述時,我沒有請我的律師代勞。
我親自站上了陳述席。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沒有情緒的起伏。
我只是打開了我的筆記本電腦,將內容投影在法庭的大螢幕上。
PPT一頁一頁地播放。
每一頁,都是一張清晰的、不容辯駁的證據圖表。
「2021-2023年,家庭房貸支出,共計54萬元,支付方:姜禾。」
「2021-2023年,家庭車貸支出,共計21.6萬元,支付方:姜禾。」
「2021-2023年,物業、水電、燃氣等日常開銷,共計8.7萬元,支付方:姜禾。」
「2021-2023年,雙方父母節假日紅包、禮品、旅遊支出,共計約15萬元,支付方:姜禾。」
……
一張張帳單,一筆筆流水,像一把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後,PPT畫面一轉。
是周銘的工資卡流水。
每一筆高額的薪資入帳,都在到帳的24小時之內,一分不剩地,轉入了被告席上張蘭的個人帳戶。
三年來,流水總額,555萬元。
婆婆張蘭在下面坐立不安,臉色由白轉青。
周銘則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大螢幕,也不敢看我。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
我看向審判長,聲音清晰而冷靜。
「審判長,除了非法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我今天,還有一份新的證據要提交。」
「這份證據,足以證明被告周銘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嚴重的婚姻不忠和欺詐行為。」
我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周銘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不可置信。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將最後一份證據,呈交給法警。
那是張蘭的銀行帳戶,在過去三年里,每月定期向林曉的帳戶轉帳兩萬元的完整記錄。
以及,私家偵探拍到的,周銘多次在深夜,出入那家私立康復中心,探望林曉的照片。
我拿起話筒,對著整個法庭,一字一句地,將這最後的真相,公之於眾。
「被告周銘,與其母張蘭惡意串通,不僅將我們夫妻的全部共同財產非法轉移,還用這筆錢,其中絕大部分是我個人工資的結餘,去長期供養他的前女友林曉。」
「而在我父親急需十萬手術費救命的時候,他卻以『錢在理財取不出』為由,一分錢都不肯拿出來。」
「審判長,這就是他所謂的『孝順』,這就是他所謂的『愛』!」
轟——!
我的話,像一顆炸雷,在莊嚴肅穆的法庭里炸響。
全場徹底沸騰了!
旁聽席上,周銘的同事們露出了鄙夷和震驚的表情。
被告席上,婆婆張蘭聽到「林曉」兩個字時,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當場癱倒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而周銘,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混合著恐懼、哀求、悔恨,和徹底的絕望。
我終於迎上了他的目光。
我的眼神冰冷、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
沒有憐憫,沒有舊情。
只有大仇得報的、冷漠的快意。
你的尊嚴,你的事業,你的愛情神話,由我,親手,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撕碎。
11
判決結果,沒有任何懸念。
法庭宣判的那一刻,陽光正好透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光亮。
一,准予原告姜禾與被告周銘離婚。
二,法院認定,被告周銘與其母張蘭惡意串通,隱匿、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成立,判決被告張蘭需在判決生效後十五日內,返還非法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共計555萬元。
三,因被告周銘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存在嚴重的財務欺詐和婚姻不忠等過錯行為,在對剩餘共同財產(主要為房產)進行分割時,原告姜禾分得70%的份額。
四,判決被告周銘,向原告姜禾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30萬元。
這套我們共同居住的房子,婚前我付了大部分首付,婚後所有的房貸都是我一人償還。綜合下來,房子,最終判給了我。
周銘,幾乎是凈身出戶。
他不僅要背負起對我的債務,還要面對他母親那555萬的巨額返還款。
而更致命的一擊,來自法院的最後一條裁定:
將本案審理過程中發現的,被告周銘可能存在的偷稅漏稅線索,依法移交至相關稅務機關處理。
這意味著,他不僅徹底失去了他那份光鮮的工作,還將面臨稅務部門的巨額補繳稅款和天價罰款。
他的人生,從雲端,直直地墜入了深淵。
婆婆張蘭,因為需要執行法院判決,她名下唯一的一套房產,也被申請了財產保全,即將進入法拍程序。
他們母子二人,從曾經養尊處優、對別人頤指氣使的中產頂層,一夜之間,變為了一無所有、負債纍纍的社會底層。
走出法院的時候,周銘不顧一切地衝過來,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抓著我的褲腿,涕淚橫流,瘋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
「禾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都是我媽的錯,是她鬼迷心竅!我跟她斷絕關係!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沒有說話,只是抬腳,從他的手邊,邁了過去。
幾天後,他跪在了我家門口。
一下又一下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我從貓眼裡,冷冷地看著他那副可悲的嘴臉,然後伸手,拉上了貓眼的遮擋板。
我給他發了我們之間,最後一條信息。
「8塊錢,是你給我這段婚姻的最終定價。」
「凈身出戶,傾家蕩產,是我送給你和你媽的,回禮。」
發完,我再次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
從此,我們之間,塵埃落定,兩不相欠。
12
一年後。
我用拿回來的錢,加上這些年的積蓄,成立了自己的建築設計工作室。
憑藉在德國項目積累的人脈和經驗,工作室的業務很快就步入了正軌,甚至在業界小有名氣。
我給我爸媽在環境更好的城市,換了一套帶電梯的大平層,請了專業的護工照顧他們。
我帶著他們,去了他們一直想去卻沒去成的馬爾地夫。
在蔚藍的海邊,看著父母臉上久違的笑容,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幸福。
我重拾了所有因為婚姻而放棄的愛好。
我去攀岩,去潛水,去學油畫,去全世界各地寫生。
我的生活,忙碌、充實,充滿了光芒和希望。
顧遠先生也因為工作調動,回到了國內發展。
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偶爾會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建築,聊聊藝術,聊聊未來。
他對我表達過超越友誼的好感,但我只是笑著對他說:「別急,我想先慢慢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他很尊重我的選擇,只是用那雙溫和而堅定的眼睛看著我,說:「我等你。」
關於周銘和他母親的消息,偶爾會從過去的朋友口中傳來。
聽說,他因為失信和稅務污點,被整個金融行業拉黑,再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只能去打一些收入微薄的零工。
他母親張蘭,因為受不了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精神出了些問題,整天在出租屋裡哭天搶地,罵兒子沒用,罵我這個前兒媳是害他們家的「掃把星」。
小區里的人,都把他們當成一個笑話來看。
有一次,我在市中心一家高級商場的門口,等紅綠燈。
無意間一瞥,看到一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身影,騎著電瓶車,在人群中倉皇穿行。
那個身影,很像周銘。
他被曬得黝黑,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滿臉風霜,低著頭,行色匆匆,生怕被任何人認出來。
我們的視線,隔著車窗,沒有交匯。
綠燈亮起。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門,將那個狼狽的身影,遠遠地甩在了後視鏡里。
車裡的音響,正放著一首我最喜歡的、關於自由的歌。
手機螢幕亮起,彈出一條新聞推送。
是我個人工作室的設計作品,斬獲了一項國際建築設計大獎的消息。
我看著前方寬闊、灑滿陽光的馬路,輕輕地笑了。
最好的報復,從來不是糾纏和憎恨。
而是活成他永遠都再也無法企及、再也高攀不起的模樣。
而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