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課後,請教老師解答題目的隊伍都排得很長,很多時候都無法及時為同學們答疑解惑。
我抓住這個機會,主動為那些成績較差的同學講題,而他們則承擔了我的生活費。
但在這個年代,村子裡其實很多人都過得很緊張,他們沒有多餘的錢,於是就將生活費換成了物品,有時是一頓飯,有時是半塊洗衣皂,有時是一支筆……
靠著這些東西,放學後我再不用去撿瓶子換錢,而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刷題。
我媽也知道我身上沒有錢,所以她想出的辦法就是讓我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
那個老光棍說,我讀過書,身價高,我爸媽若是願意先讓我們定親,他可以先給一部分彩禮。
我媽淚如雨下:「芳芳,你要救救你弟弟呀!他昨天晚上從城裡回來後就一直說要自己創業當大老闆,但現在就是缺乏這筆啟動資金。」
「我知道他就是不想打工,隨便找個由頭從我們手裡要錢,可萬一他成功了呢?我們總得試試不是?」
「只要你嫁給那個光棍,他就有一大筆啟動資金了,等他賺到錢,李蘭一家就同意把女兒嫁給我們了。」
「媽給你打聽過了,那個光棍年紀大,會疼人,一直想找個讀書人給他當媳婦,媽相信你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我靜靜地看著我媽,心裡是止不住的悲哀。
我以為,我媽偏心,可至少不會對我太差。
她沒有想過,以後我進社會沒有學歷,過得會有多麼艱難,也沒有想過,我嫁給那個光棍之後過的會是什麼日子。
她想的,只是弟弟能不能賺錢,能不能娶到媳婦,能不能讓我心甘情願為弟弟奉獻。
我忍不住笑出聲:「媽,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換錢的工具嗎?」
我媽見我不肯聽她的話,立馬就露出兇狠的目光:「張芳芳,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還供你讀書,你連報答一下我們都不肯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供我讀書?是要我一邊讀書一邊幹家務活,放假還得去城裡打工補貼家用,是要我簽署讀書借款,承諾將來以十倍的資金還給你們,這樣的供我讀書嗎?」
「媽,我不跟你計較,不代表我忘記了這些事情。你們要是再來騷擾我,小心我把你要拿我去換彩禮這件事宣揚出去!」
10
自那之後,我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高三第一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和許婷婷又一起商量著進城打工。
只是在出發之前,我收到了班主任給我的信封,裡面裝的正好是我們兩人下學期的學費。
我們連忙擺手,想要還回去。
班主任卻說:「現在正是高考的關鍵期,去城裡打工就耽誤了學習不說,也掙不到幾個錢,以後你們掙到錢還我就是了。」
你看,父母的偏心就是這麼明顯,連外人都知道我們的難處,他們卻不聞不問,只顧著照顧年紀更小的男性成員。
女孩子在這個社會,總是過得更加艱苦。
我們鄭重地點了點頭。
整個寒假到開學,我們都窩在學校宿舍,背單詞和刷題組成了生活的全部日常。
我以為,我和我爸媽從此不會再往來。
但沒想到,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二個月,我就收到了爸媽的消息,他們讓我回家參加弟弟和李蘭的婚禮。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腦袋轟的一聲炸開。
怎麼會?
李蘭父母並不是傻子,弟弟既沒有讀書的天分,也沒有創業的頭腦,李蘭家裡怎麼會同意把女兒嫁給他?
在回家的路上,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直到我看到李蘭肚子微微隆起時,才從鄰居口中知曉整件事的經過。
11
李蘭跟弟弟分手後的某天,在自己家裡發現了弟弟之前用稻草給她編織的戒指。
她本來就深愛弟弟,看到這枚草環戒指,立馬就勾起了以往的回憶。
於是她瞞著自己的父母,趁晚上睡覺時跑出來悄悄和弟弟見面。
弟弟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一看到多日未見的戀人,立馬就抱著她滾到床上。
等到李蘭父母發現時,她已經懷有身孕。
他們沒辦法,只好找到我爸媽,說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並要求他們按照婚嫁流程接李蘭進門。
我爸媽知道後,臉都笑開了花。
仗著李蘭有身孕,他們連彩禮都不願意出了,甚至連辦婚禮的錢都要讓李蘭他們家出。
李蘭父母本來只是想兩家人簡單吃個飯,但我爸好面子,請了一大堆人過來,他放下狠話:「親家,你們要是不讓我請客,我就把你女兒半夜來我兒子房間跟他廝混的事情說出去,我看以後還有誰敢要她這隻破鞋!」
某張桌子前,有人竊竊私語,說李蘭的肚子看著像是有孩子了。
我爸舉起酒杯,洋洋得意道:「年輕人就是性子急,直接生米煮成熟飯,我們做父母的能怎麼辦,唉,也就是我們家不計較,要是換做別人,誰肯要沒嫁進門就大著肚子的姑娘?」
我爸的聲音很大,直接傳到李蘭耳朵里。
她死死咬著唇,臉上浮現出一絲窘迫。
這副樣子,跟我前世在弟弟生日會上看到的女兒那種不知所措的神情一模一樣。
當時,是李蘭主動抱起女兒逗她玩,才讓女兒破涕為笑。
所以,我走到她跟前,遞給她一張紙巾:「李蘭,他們一家的嘴臉你也看到了,別讓孩子成為你奔向更好生活的束縛。」
這個年代,對女性太過苛刻。
每個女性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結婚生子,要為家裡做貢獻,她們看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我知曉,以後隨著女性的覺醒,她們也能闖出一片天地,為自己遮風擋雨。
但李蘭她不明白。
此刻,她只是怔怔地看著我,眼底一片茫然。
我嘆了口氣。
言盡於此,能不能聽進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12
回到學校,我馬不停蹄地投入了學習。
時間過得很快。
一模和二模考試接連到來,我的成績一次比一次高,從班級最開始的三十多名進步到前十名。
我和許婷婷都各自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能考上什麼層次的學校,心中又充滿了奮鬥的動力。
直到高考結束,我們才從那種高壓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一直到考試成績出來的那一刻,我們才鬆了口氣。
我和許婷婷都考上了一本,填完志願後,我們立馬回家收拾行李,準備前往自己報考學校所在的城市打工。
如今我已經成年,能夠擔負得起自己的未來,而我爸媽有了弟弟傳宗接代,也不再管我。
為了在短時間內儘可能地湊齊上大學的費用,我們錨定了家教這份工作。
利用一本大學的名頭,我們在大城市中打開了市場,到那些需要輔導的同學家里補課。
兩個多月下來,我們不僅湊齊了一年的學費,連生活費也一併湊齊了。
大學生活比我想像中的更加豐富多彩,賺錢的機會更多,也更加輕鬆高薪。
我每周除了上課,就是出去兼職,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在大二那年,我和許婷婷雙倍還清了班主任當年給我們的錢。
大學畢業後,我選擇了去農村當老師,我希望能以自己的學識教授更多的學生,讓他們知道讀書是窮人家的孩子出頭的唯一機會,讓他們見識到外面有廣闊的天地。
而再次見到我爸媽一家,是在我工作的第二年。
那一年,我回老家看望班主任,請了當年的同班同學吃飯。
我一直清楚,自己當年的水平其實沒有達到給同學補課的要求,是他們看我可憐,才謊稱自己不會那些知識點。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守護著我的自尊。
吃完飯後,我們從飯店裡出來,聊了幾句便各回各家。
我跟他們揮揮手,轉頭走向車站,卻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是我媽。
儘管才過去五年的時間,她看上去卻像老了二十多歲,才五十出頭,卻滿頭全是白髮。
我本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但我媽卻突然跑過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眼中滿是哀求:「芳芳,你現在工作體面,肯定攢了很多錢,媽求你把錢都拿出來幫幫小偉吧。」
我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從我重生回來到現在,每次遇見我媽,她都會說這句話,我聽到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我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我媽立刻收起自己的手,討好似的從包里拿出一個烤紅薯遞到我面前。
「媽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烤紅薯了,嘗嘗,我親手做的。」
我靜靜地盯著那個烤紅薯。
其實我討厭吃紅薯,但幼時我過生日,我爸從外面買了兩個烤紅薯回來,他一個,弟弟一個。
我媽看到後,立馬就將弟弟手中的烤紅薯分了一半給我。
那是我從她身上得到的為數不多的母愛。
所以上一世的我,被困在幼年的那場誤以為是愛的舊夢中,怎麼找都找不到出口。
我淡淡地說:「不用了,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我媽叫住我:「芳芳,你真的不管小偉的死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