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真的不知道,在人界當月老,光是在了解的這第一步就會這麼難。」
「我為早上和你說的話道歉......」
他的語氣很真誠,和早上的態度截然相反。
我吃軟不吃硬,彆扭地用沒受傷的手肘捅了他一下。
「好了。」
「不是你的錯,就算你不在,我也是要見這個客戶,說不定會更慘呢!」
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快些。
「收了你的錢,就當收你為徒了,以後你就跟著我混,我來教你人間的「牽紅線」。」
顧思恆猛地抬起頭,驚訝地盯著我。
沒想到我沒有再出言諷刺他。
「真的!」
15.
那天過後,他跟在我身後一聲聲師傅地叫。
我們心照不宣,沒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他來了之後。
婚介所里熱鬧了不少。
多了些「人」味。
送走一個喋喋不休三小時的客戶,我和顧思恆都癱在椅子上。
我習慣性地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一杯溫熱的菊花茶忽然被推到我手邊。
抬頭,顧思恆正盯著自己的筆記本:「我從天界帶來的,降火效果一流,你嘴角的泡還沒好。」
話音剛落,又被氣到。
「喬敏敏,你看呀,這人的資料上寫「父母雙亡有車有房」,結果車是共享單車會員,房是遊戲里的別墅,這不就是詐騙嗎,人界的男的怎麼都這樣!」
說著他把筆記本轉向我,示意我評評理。
瞟了眼,我就開始喝茶。
「淡定點,月老大人。」
「上周你誇了半天的,說是溫柔體貼的姑娘,見面非要和人家男生掰手腕,贏了才能繼續相親,活生生把男方胳膊都擰脫臼了,你怎麼不說?」
「所以你看,半斤八兩,奇葩與性別無關。」
我們相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又在對方的嘆氣聲中,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樣的吵吵鬧鬧,幾乎成了我的日常。
下午,我對著電腦篩選資料時,從螢幕的反光看到自己不自覺翹起的嘴角。
那個瞬間,我自己都愣了。
好久沒有這麼輕鬆的感覺了。
總算在半個月後。
顧思恆靠著自己的能力層層篩選出一個女客戶和男客戶,到了約見面的階段。
這天剛好是我媽的祭日,我就先下班了。
車開到半路才發現媽媽最愛的甜品被我落在婚介所了。

只能半路折返。
我推開門,就看見灰撲撲的牆面上有一道綠色的門,裡面傳出顧思恆和一個陌生聲音吵架的聲音。
16.
牆面里的顧思恆聲音又急又氣。
「死閻王,你給我滾出來。」
「你到底把什麼東西放來人界投胎了,我才下凡半個月,都有甲狀腺結節了!」
「笑話!你見過活閻王?」
「托你的福,剛剛見過,還被她扇了一巴掌。」
我出於好奇,也踏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了愣。
和電視劇拍的完全不一樣。
超級現代化的設施。
我能對得上號只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的橋和河。
還有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的人潮。
不對!
鬼潮。
顧思恆和一個少年扭打在一起,臉上有個明顯的巴掌印。
看見我進來,兩個「人」咻的一下爬起來,紅著臉整理好了衣服。
我握了握拳頭,聲音里壓著怒火:「顧思恆,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我的婚介所的牆上會有一個大洞啊!」
「師父...是下午介紹去相親的女客戶回來打了我一巴掌,我實在受不了,所以就來找閻王問問,他到底把什麼玩意放去投胎了?」
「管理咱們片區的閻王爺——喬森沐,他是我們幾百年的考試好搭子。」
他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
橋對面的「鬼」聞言全部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了過來,神情迷茫中帶著點氣憤。
鬼言鬼語:【阿巴巴--我們是不是被罵不是東西。】
喬森沐猛地看向對面,滯留原地的鬼群又流通了起來。
17.
我喝著茶,看著對面唾沫飛濺的顧思恆。
原來是他跟進了半個月的女客戶剛剛衝進店裡。
一句話沒說,上來直接就給了他一巴掌。
隨後就要求三倍退還介紹費,不然就要找律師,告我們婚介所詐騙。
他好不容易把人的情緒安撫下來,了解了前因後果之後,輪到他爆炸了。
原來是這個女生同時在兩家婚介所預留了信息。
其實這樣無可厚非。
好巧不巧,兩邊都給她介紹特別合適又高質量的男生。
但是這個女生居然把這兩個男生在同一時間,約在同一家餐廳,同一桌。
她想著養蠱。
沒成想!
最後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相中了。
壞消息:倆男的!
我:???
「把她微信推我。」我拍拍顧思恆,「這姑娘是個人才。」
18.
下午沒有客戶了,索性我就關了門,帶顧思恆一起去掃墓。
就當是散散心了。
他一路上罵罵咧咧的,到了墓地自動放低了音量。
我蹲下,把表面的落葉和灰塵都擦掉,換上新的花和貢品。
手指蜷起,輕輕撫了撫媽媽的照片。
「媽...今天還是沒能成功促成新人,你女兒是不是很沒用啊!」
「我總是這樣沒用,但是再也沒有人安慰我了......」
「說好了...我當一輩子廢物,然後啃老一輩子的,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冰糖葫蘆,你知道嗎?現在冰糖葫蘆還出了奶皮子的,要是你還在,肯定會買的......」
絮絮叨叨了半個小時。
實在是太冷了。
準備要走時。
我發現顧思恆盯著媽媽照片發獃,就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媽,是不是很漂亮,但你也不至於看呆了吧。」
「走吧,你來了快一個月了,我都沒好好請你吃過一頓飯。」
「今天我下廚,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19.
回去的路上,我看見顧思恆好幾次想要張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馬上要到婚介所了。
顧思恆腳步頓了一下,他低著頭。
把雙手提的菜輕輕放在門口,整個人後退了半步。
「喬敏敏,你媽和爸爸這輩子過得幸福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雖說是疑問,但是他的語氣全然沒有底氣,最後幾個字我都沒太聽清楚。
我攥緊手裡的鑰匙,沒有回覆。
他抬起頭,眼睛裡面只剩下茫然了:「喬敏敏,我在天庭,盲目地給人牽紅線,是不是錯了。」
「人間相親都是需要一點點相互了解,多方篩選之後,才會給兩個陌生人第一次見面了解別人的機會,而我,看著兩個八字相合,就草率地綁上了紅線,綁上了就是一輩子。」
「牽紅線,結婚,是不是壓根就是個錯誤......」
我看著他自責不已的模樣,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人總是會在窗外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傻樂。
那個時候爸爸還不是這樣的。
他雖然每天不和我說話,但從來不動手打人。
自從他失業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把一切歸結到媽媽頭上。
總說當年要是沒有相親草率結婚,現在肯定就和初戀一起發達了。
每天回家,他身上是刺鼻的煙味和酒味。
他看向我的眼神也滿是恨意。
我說他既然那麼想念初戀,那就離婚啊,放媽媽自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媽媽直接扇了回去。
後來,他喝了酒,就罵我是賤人,生下來就是和他作對的。
媽媽想和他離婚,可從外婆到奶奶,七大姑八大姨一輪輪勸:「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們找人算過,你們兩個是天作之合,況且......」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我。
我總埋怨,爸爸和家庭困住了媽媽的一生。
其實都是藉口。
困住媽媽一生的是我。
過了半年,爸爸重新去工作了,日子吵吵鬧鬧得過且過,渾渾噩噩直到媽媽重病去世。
我改了隨媽媽的姓。
爸爸前年重病。
姑姑上門埋怨我不孝順,指責我都沒回去看過他一次。
可我不在乎,我討厭那個男的。
握著鑰匙,指節發白,機械地開門。
20.
顧思恆問的,類似的問題,曾經我也問過媽媽,後悔嫁給爸爸嗎?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嫁給他後悔,但是一想到嫁給他,會有你,又不後悔了。」
「可我寧願你不嫁給他,我寧願世界上沒有我的存在。」
她摸了摸我的頭,輕聲說:「我這一生渾渾噩噩,讓我不讀書就不讀書了,讓我結婚就結婚了,現在網上總有人說,媽媽會被孩子困住一生,是受到了激素的影響,可是我卻是在有了你之後,人生才有了方向,我開了這家店,從來不只是為了盲目促成新人,而是幫兩個人找到真正合適的另一半。」
「敏敏,媽媽覺得可怕的不是婚姻,而是盲目、勉強結婚後的不幸福。」
「當然了,不結婚也是一種選擇,將來不論你做出什麼選擇,媽媽都會無條件支持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