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鬧劇伊始。
他便未講一句話,只是靜靜站在我旁邊。
我看了眼亂糟糟的靈堂。
等不到吉時下葬了。
輕聲講,「我爸的屍骸還沒找到。」
「我想爸媽合葬。」
「溫叔叔,可以嗎?」
可以去海底找嗎?
最好也死在那裡。
我想溫遠山拒絕,撕開他虛偽的假面。
可溫遠山只是爬起來。
不忘整理領帶。
「我會。」
20
下葬回來。
賓客散盡。
他們看了場好戲,臨別時,也真心實意安慰。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趁機和溫家要點好處……」
「其實,你媽死了,你沒了拖累,也是解脫……」
顧野竟先漲紅了臉,手指骨捏的吱吱作響。
我攔住了他,笑著送客。
只是摸著指尖餘溫。
會替媽媽不值。
她被這些人騙著,逼自己的女兒轉學。
最後,到死都在後悔。
覺得對不起我。
「對不起。」
聲音是從角落傳來的。
溫錚自陰影走出。
分明不過兩小時沒見。
他卻像是陡然老了很多歲。
「我也……被騙了。」
「婉婉,求求你……」
我盯著他紅腫的眼眶,詢問,「求我什麼呢?」
「溫錚,我媽媽講過很多次的。」
「我也講過。」
「你爸爸有錯。」
溫錚嘴唇翕張,下意識伸手抱我。
卻在下一刻僵住。
我躲開,溫聲開口,「我替你解釋吧。」
「你不信我。」
「不信精神病。」
溫錚走時,腳步有些虛浮。
卻還是固執問我,「要什麼補償?」
我遲鈍的思維轉了很久。
回答。
「要死而復生。」
21
人群散去。
顧野遲遲未走。
我無奈攤手,「上廁所,你也跟著?」
他眼神糾結片刻。
詢問,「可以嗎?」
恰逢夕陽西下。
暖陽透過窗欞,撒下斑點光影。
我想了想,講。
「我不會自殺的。」
空氣像是突然遲滯。
顧野紅了眼。
他幾度欲言又止,「抱歉……」
風捲殘雲。
我笑笑,「回家吧。」
「你家人會想你的。」
「對了,我會辦最後一場珠寶設計展。」
「歡迎。」
顧野喉結滾了滾,像是咽下某些話。
最後,他垂下眼,「好。」
22
感情和心血有共通點。
都容易不被珍惜。
珠寶展當天。
大賽主辦方押著姜清清來了。
「經核實,參賽選手姜清清剽竊他人創意。」
「獎盃會返還給您。」
姜清清眼眶通紅,不肯撒手。
「我沒有剽竊!」
「創意是別人自願賣給我的!」
主辦方笑的尷尬,伸手去搶。
動靜鬧的不小。
參觀者紛紛側目。
我嘆氣,喊了保安。
姜清清被拖走時,紅著眼瞪我。
「死媽了不起嗎?」
「阿錚只是可憐你!」
她手裡的獎盃掉落在地。
發出咚的一聲響。
這話說的狠。
我總歸要給姜清清學校寄封檢舉信。
不經意抬眼。
卻見溫錚亦愣在原地。
他唇色蒼白,辯解,「不是可憐……」
他講。
不是可憐我。
這也很顯而易見。

我笑笑,輕飄飄開口,「你可憐姜清清,出錢出力。」
姜清清不是一窮二白。
金絲雀的工資不少。
可用來買珠寶設計圖,她應該不會捨得。
玻璃保護櫃映照來往人群。
他們表情千面。
不及溫錚神色精彩。
他腳步邁的很小。
隱隱期待,輕聲問我。
「婉婉……珍珠項鍊我找回來了。」
「可以擺上來嗎?」
「它…很有紀念意義。」
是定情信物。
是第一件設計稿落到實地。
可離得近了。
我總能聞見一股腐爛的蘋果氣味。
我禮貌後退,「放不下了。」
溫錚眼神是一瞬間暗淡的。
他手臂漸漸下垂,手指蜷縮。
「我…可以找更大的場地……」
沒等我回答。
顧野穿破重重人群,警惕站在我旁邊。
「放不下是藉口。」
「溫錚,你聽不懂人話嗎?」
「留點體面吧。」
話落,顧野捧出懷裡的花,光明正大慶賀。
「封筆快樂。」
溫錚瞳孔緊縮,下意識上前,「什麼意思?」
「你最喜歡珠寶設計的。」
「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笑笑,接過花。
卻沒有回答。
不知從那一刻起。
我不喜歡了。
我只是今天,才徹底放下。
那天。
溫錚瞧我很久。
直到我和顧野驅車離開。
他依舊停在原地。
不知在等什麼。
我以為,這就是我和溫錚最後的交集。
23
可天總不遂人願。
情人節當天。
物業打了電話,頗有些為難。
「樓下先生守了一個月。」
「鄰居都有異議,已經開始投訴了。」
「蔣小姐,您看……」
到底是無妄之災,別連累別人。
初春尚寒。
我隨手套了件大衣。
坐電梯時,才驚覺袖口過長。
駝色袖口印著我的名字縮寫。
青色的線。
是顧野喜歡的樣式。
是以,下樓後。
溫錚臉色不算好看。
嗓音也啞,
「不是我的衣服。」
「誰的?」
「顧野嗎……」
我平靜瞧了過去,「溫錚,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們分手了。」
「你明白嗎?」
陸續有人歸家。
亦有外賣員送著晚餐。
他們腳步匆匆。
溫錚便是這時,亮出流血的手腕的。
開合的大門吹進冷風。
溫錚似不覺冷,擠出笑,「婉婉,你還怪我為了姜清清逼你嗎?」
「還是…埋怨我講你是小三……」
「我還給你,好不好?」
「我們結婚,不會是小三的……」
我很久沒仔細看過溫錚了。
過了很久,風急了。
溫錚眼底偏執更濃。
我退後,裹緊衣服。
「那你記得,死遠點。」
轉身回家時。
手機鈴聲響了三遍。
我選擇無視。
直到第四遍,自身後響起。
顧野舉著手機。
笑容很淡。
「姐姐,為什麼……不見我了呢?」
「你也不要我了嗎?」
24
家裡基本搬空了。
我倒了開水,「條件有限。」
氣溫不算高。
顧野穿的單薄,手骨泛紅。
「所以,姐姐要去哪裡呢?」
他環視一圈,抬頭瞧我,「冰箱、空調、電視……」
「就連廚房的鍋也沒了呢。」
顧野放下水杯。
他很輕的環住我,腦袋埋在我小腹。
「姐姐,告訴我,好不好?」
我低頭,撞進他濕潤眼眶。
便不能撒謊了。
「顧野,我要出國,不會回來了。」
「顧家公司需要繼承人。」
風拍著柏樹,發出嗚鳴。
我猶豫片刻,到底只揉他頭髮。
「我二十六了,孑然一身。」
「你才二十三,前途無限。」
未關進的窗戶滲出風。
隱隱泛著冷。
我輕聲勸誡,「你會後悔。」
想看兩生厭的遊戲,還是太心痛了。
可顧野卻抱我更緊。
他嗓音發悶,「可你都不問我。」
「願不願意跟你走。」
我是想問過的。
可這太不公平。
讓顧野去選,本身就是一種霸凌。
一時無言。
手背卻有點濕。
顧野喉嚨發澀,「姐姐,其實我媽不喜歡我。」
「她是顧家的僕人,趁酒後,有了我……」
「可結果啊。」
「我爸不認的,撫養費也沒給。」
「竹籃打水一場空,她就恨上了我。」
下意識,我想起葬禮結束時。
我勸顧野走。
我說,「你家人會想你的。」
我歉疚拍了拍顧野的背。
他停頓片刻開口。
「她就把我丟到孤兒院了。」
「後來,顧總找到我。」
「他問我,想不想回家?」
「我才知道,顧家長子出車禍,死了。」
「順位到我了。」
夜色濃重。
小腹也有涼意。
安慰的話打了幾遍腹稿。
可開口前。
顧野先抬頭。
他眼睛很紅,問我,「姐姐,我是不是很幸運呢?」
那些修飾過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顧野拉過我的手,貼在自己臉頰。
「姐姐,我不會後悔。」
「我不喜歡顧家。」
「我也是你的行李,別把我丟下。」
我嘆氣。
手機震動。
是溫錚的消息。
簡短,清晰。
「岳父的遺骸找到了。」
「婉婉,最後陪我去潛一次水吧。」
不容我拒絕的理由。
25
潛水那天碰上了午高峰。
車很多,路也堵。
溫錚握緊方向盤,眉眼下垂,「抱歉。」
「是我沒考慮周全。」
「浪費你時間了。」
我瞧著窗外,平靜回答,「沒關係。」
「左右都是最後一次了。」
車內開著加濕。
空氣卻乾燥、悶熱。
透過後視鏡,溫錚瞧了我很久。
直到後車不耐煩摁響喇叭。
溫錚轉頭,目視前方。
這一路安靜。
轉向、打燈、停車……
甚至護具穿好前。
溫錚都沒再自討沒趣。
直到氧氣瓶掛好。
溫錚眼睛藏在護目鏡後,嗓音也不真切。
他指著椰子樹,突兀講。
「它長大了。」
我沒瞧,淡淡應,「不是從前那一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