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個裹著年少溫度的小名。
我怔怔地仰起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映著一個小小的、狼狽的我。
眼淚就在這時,後知後覺地涌了上來。
我死死攥住他胸前的布料,把整張臉埋進去。
然後,我終於哭出了聲音。
細碎的啜泣悶在他懷裡,混著未散的驚悸,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周祁樾抬起手臂,將我整個人更穩地圈進懷裡。
一隻手撫著我的後腦,指腹偶爾蹭過我發間,像在理順一隻炸毛小貓的絨毛。
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幫我找回呼吸本該有的頻率。
直到我的啜泣聲漸漸變成抽噎。
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貼著我的耳廓傳來:
「吸氣。」
我下意識跟著吸了一口氣。
「慢一點,」他的手掌仍規律地拍著我的背,「對,再吐氣。」
我跟著他的節奏,一點點將哽住的氣息理順。
他沒鬆開手,依舊那樣抱著我。
「好了,沒事了。」
10
過了許久,周祁樾低下頭,聲音放緩了些:
「附近就有派出所,今晚現在這裡歇下,明早再走,好不好?」
我抬起眼,正好看見他眼底泛起的淡淡血絲。
夜燈下,那點疲憊藏得不深,卻依舊被他平靜的神情蓋著。
心口驀地一軟。
他開了大半夜的車,方才那般變故之後,竟先問的是我。
「……好,」我點點頭,聲音還有點啞,「你也該休息。」
周祁樾眼角彎了彎,掏出手機走到一旁。
通話很簡短,只說了位置和情況。
不過十來分鐘,警車就到了。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人,徑直走向周祁樾,伸手與他相握。
「周警官,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人都沒受傷吧?」
周祁樾頷首:「李隊,人在裡面,廁所隔間後有暗門,建議徹查。」
「放心,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李隊語氣鄭重,隨即看向我,神色緩和下來。
「小姑娘,受驚了。我給二位安排了臨時住處,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我輕聲道:「您客氣了。」
周祁樾也開口:「辛苦。」
說罷,他帶我回到車上。
車門關合,他將暖氣調高了些,又從保溫杯里倒出半杯溫水,遞到我手中。
「喝點水,潤潤嗓子。」
我接過杯子,小口喝著水。
窗外警燈閃爍,車輛緩緩啟動。
周祁樾握穩方向盤,跟著紅藍交錯的亮光,駛入濃稠的夜色里。
李隊安排得很周到,連住宿的票據都已提前備好。
他還想請我們吃頓飯,說無論如何要給我們壓壓驚。
但周祁樾婉拒了。
「不麻煩了,李隊。」
「您忙了一夜,也該休息,房費我們自己來。」
他堅持付清了費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領了對方的情,也不願多欠一分人情。
此時的天邊已泛起一層朦朧的灰白。
周祁樾側頭看我:「困不困?」
驚悸過後,睡意早已消散。
我搖搖頭。
「附近的早市應該開了,」他的目光投向街道盡頭,「去轉轉?」
我有些意外:「逛早市?」
「嗯,來都來了,回家不急於這一時。要是你想補覺也行,我去買些早點,你吃了再睡,我們下午出發。」
我再次搖頭,重複了他的話:「來都來了。」
11
周祁樾的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不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肩背舒展,像只是某個尋常清晨出門散步。
我跟著他,轉過一個路口。
早市的攤位連著攤位,蒸騰的白霧裹著食物的香氣在清冷的空氣里瀰漫。
熱烘烘的,沉甸甸的,獨屬於小鎮人家的煙火氣。
他就走在這片嘈雜的晨光里,時不時會側過身,確認我是否還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或是駐足在某個攤子前停住,回頭低聲問:「這個想吃嗎?」或是「家裡好像很少見到這種。」
我跟著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蒸騰著熱氣的攤位,呼吸間儘是食物的香氣。
我們逛了將近兩個小時。
折返時,周祁樾手裡已拎滿了好幾個袋子。
有還冒著熱氣的當地早點,也有一些易於攜帶的乾貨與點心,說是給老家親戚帶的特產。
回到房間,倦意終於重新漫了上來。

我幾乎是沾枕就睡著了,補了五個小時的覺。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近午後。
周祁樾敲響房門。
「睡好了嗎?該出發了。」
我拉開門,看見他站在走廊的光里,神清氣爽,應該是休息得不錯。
所有的袋子都已收拾妥當,整齊地放在門邊。
「嗯,」我點點頭,「出發吧。」
車子重新駛上公路,窗外的風景向後流動。
幾個小時後,周祁樾將車停在我家門前,下車幫我把行李一件件拿下來。
我接過行李箱拉杆,抬頭看他:「謝謝你送我回來,路上小心。」
他點點頭,卻沒馬上離開。
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片刻,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糖人。
模樣談不上精巧。
依稀能看出是個人形。
但輪廓有些歪扭,細節也模糊。
我心裡忽然明了。
這大概是他之前在早市藉口買特產時,自己偷偷去試著捏的。
若是店家做的,再如何也不至於丑得這般清奇。
我忍住笑意,故意挑眉看他:「手藝有待加強啊,周警官。還沒我當年隨便捏的好看呢。」
這話倒不是純粹擠兌他。
我學習向來平平,唯獨手指靈巧,從小愛捏泥巴。
高三那年,也正是憑著這一手不務正業的本事,才勉強卡著分數線,擠進了離周祁樾大學不算太遠的 S 大雕塑系。
周祁樾聽了也不惱,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歪扭的糖人上,靜了片刻,忽然輕聲問:
「那……你現在還能再捏一個我嗎?」
我怔住,捏著糖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12
我大二那年。
周祁樾被選中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歸期與安危皆是未知。
出發前一晚,他來找我。
夏夜悶熱,月光淌過他肩頭,在地上拖出一道欣長的影子。
他主動提起了那件我早已不敢再回想的舊事。
「你高二那年……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不是說過一個願望嗎?」
我心頭一跳,幾乎能聽見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輕地問:「現在,還想實現它嗎?」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那句年少時以為自己身患絕症時哭喊著說出的荒唐話。
生不能同寢,死了,想帶著你的等身雕塑入土……
羞赧之餘,我又忍不住好奇: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可轉念一想,橫豎我也不虧。
於是我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想。」
那時我已上了一年的雕塑課程,手下功夫早已不是當年胡亂捏泥巴的水平。
家裡正好備著材料與工具。
我便領他去了我的小工作室。
他跟在我身後,腳步很輕。
我低著頭,耳根燙得厲害,幾乎不敢看他。
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個……能不能……脫?」
他頓了一下:「全部?」
我連連擺手:「不不不,上衣……上衣就行!」
他靜靜看了我兩秒,輕笑了一聲。
「可以。」
周祁樾背過身去。
月光從窗子斜進來,落在他的肩胛與脊椎溝上。
肌肉覆在骨骼上,薄而勻稱。
沒有過分賁張的塊壘,也不見一絲乾癟。
肩寬,腰窄,背脊的溝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轉過身來,神色平靜如常。
「我需要擺什麼姿勢嗎?」他問。
我的視線無處安放,下意識摸了摸發燙的鼻尖,聲音有點飄:「你隨意……啊也不是,最好能……嗯,展現一下肌肉的線條和輪廓……」
話音未落,他已微微側身,手臂自然垂落,另一手曲起,虛搭在腰側。
一個隨意卻瞬間繃緊肌理輪廓的站姿。
我的話沒經過腦子:「能……摸嗎?」
說完自己先愣住了,恨不能咬掉舌頭,只得連忙找補:「雕塑得摸清肌肉的走向和紋理起伏……才能捏得准,這是……必要的步驟。」
周祁樾靜默地看了我兩秒。
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
我看不清裡面的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
我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尖莫名發麻。
空氣仿佛忽然變得黏稠,連灰塵漂浮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抬起了微微發抖的手。
指尖終於觸碰到他肩頭的皮膚。
溫熱,緊實。
我的呼吸滯了滯。
繼續沿著那繃起的三角肌輪廓,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13
周祁樾的肩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他隨即低聲解釋:「有些癢。」
我腦子早已亂作漿糊,面上卻強撐著手藝人的專業與嚴肅。
「別亂動。」
「好。」他悶笑。
果真不再動,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雕刻刀起起落落,黏土逐漸復上骨架,慢慢生長出熟悉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