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李總的聲音有些顫抖,「那小子……胳膊上戴的是粉紅牡丹袖套嗎?」
「是的,李總。」我笑著回答,「那是勇士的勳章。」
「好!好一個勇士的勳章!」李總似乎在擦眼角。
「這五萬花得太值了!陳老師,能不能讓他把那袖套帶回來?我要裱起來掛在公司大堂!」
掛斷視頻,我看著院子裡那群正在討論「如何科學地抓鵝」的孩子們,心想:
魔丸改造計劃,進度條似乎已經拉到了百分之三十。
不過,明天等待他們的,可是真正的「硬仗」。
趕集賣玉米。
只有讓他們知道一根玉米只能賣五毛錢。
他們才會真正明白,自己以前隨手扔掉的那些進口零食,究竟意味著什麼。
23.
凌晨四點半。
在這個時間點,李天賜通常剛在夢裡打完最後一隻 BOSS,趙夢夢正抱著她的玩偶翻身,而皮皮的哈喇子應該剛流濕枕頭的一角。
但今天,他們被我用不鏽鋼臉盆和擀麵杖演奏的「起床交響曲」強行喚醒。
十分鐘後,十個還沒睡醒的孩子站在了巷口。
面前停著一輛不僅掉漆、而且後斗還帶著陳年泥漿的電動三輪車。
「這是……交通工具?」李天賜揉著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我的專屬司機呢?這玩意兒連安全氣囊都沒有,不符合 ISO 安全標準!」
「李總,入鄉隨俗。」我拍了拍那硬邦邦的鐵皮坐墊。
「這是咱們鄉下的『敞篷跑車』,全景天窗,自然通風,想去集市賣玉米換早飯,就趕緊上車。晚了,攤位就被賣鹹菜的大爺占光了。」
為了那口吃的,尊嚴再次被拋在腦後。
十個孩子像是一窩小豬仔,擠在狹小的後斗里。
張子涵甚至還在角落裡計算著載重和離心力的關係,試圖尋找一個最安全的站位。
我擰動把手,電機發出一聲轟鳴,三蹦子在清晨的薄霧中,顛簸著向鎮上的集市駛去。
24.
鎮上的早集,是這群孩子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家禽的撲騰聲,以及混合著炸油條、汗水和生鮮腥氣的複雜味道。
我們在角落裡搶占了一塊巴掌大的空地。
一塊破紙板往地上一鋪,上面堆滿了昨天他們親手掰下來的玉米。
「聽好了,」我豎起一根手指,「定價五毛錢一根,賣不出去,今天中午就只能喝西北風。」
起初的十分鐘,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這群平時衣著光鮮的小少爺小姐,此刻像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鵪鶉,縮在玉米堆後面。
路過的大爺大媽們只是掃一眼,見沒人吆喝,便徑直走開了。
「這樣不行。」張子涵推了推眼鏡,第一個打破沉默。
「根據市場營銷學,沒有曝光就沒有轉化率,我們需要廣告。」
「怎麼廣?」皮皮撓撓頭,「我沒帶擴音器。」
李天賜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他把那頂破草帽往腦後一扣,露出了那張雖然沾著灰但依然帥氣的小臉。
「都聽我指揮!」他拿出了董事長的氣勢。
「皮皮,你嗓門大,負責引流,趙夢夢,你負責……負責賣慘,不對,是展示親和力,張子涵,你負責講解產品優勢,本少爺負責談價格!」
「行動!」
皮皮得到了指令,扯開嗓子就是一聲吼:「賣玉米啦!剛下地的新鮮玉米,不好吃不要錢啊!」
這一嗓子雖然破了音,但效果拔群。
幾個挎著籃子的大媽停下了腳步。
「這玉米咋賣啊?」一個大媽翻弄著玉米棒子。
「阿姨,這是純天然有機種植,吸收日月精華,富含膳食纖維。」
張子涵立刻接上,一本正經地科普,「而且這是我們……呃,勞動實踐的成果,每一粒都飽含汗水。」
大媽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孩子說話咋跟電視里賣藥似的?多少錢?」
「五毛!」趙夢夢眨巴著大眼睛,適時地遞上一個塑料袋,「奶奶,您買幾個吧,我們還沒吃早飯呢。」
那一刻,趙夢夢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就是必殺技。
「哎喲,真可憐見的。」大媽心軟了,「行,給我來十個!」
第一筆生意成交,五塊錢紙幣落在李天賜手裡時,他的手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25.
然而,並不是所有顧客都這麼好說話。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精明幹練的老太太蹲在了攤位前。
她拿起一根玉米,指甲掐了一下,挑剔地說道:
「這頭都癟了,還要五毛?一塊錢三個賣不賣?賣的話,我拿走。」
李天賜愣住了。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從來沒有為了一兩毛錢討價還價的概念。
他平時買雙球鞋都要幾千塊,眼睛都不眨一下。
「奶奶,」李天賜皺著眉,「這就五毛錢,還沒一根棒棒糖貴呢,您至於嗎?」
「咋不至於?」老太太眼一瞪,「三毛錢能買個雞蛋,能買把蔥!你們這些娃娃不知柴米貴,不賣拉倒!」
說著,老太太作勢要走。
李天賜急了。
這可是大客戶,要是走了,這堆玉米得賣到什麼時候?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坐在旁邊的馬紮上,手裡捧著一杯豆漿,假裝看風景,完全沒有插手的意思。
李天賜咬了咬牙,攔住老太太:「行!那您剛剛挑的這幾個大的,必須要五毛,這是……這是精品!」
他開始學著那些商販的樣子,把品相好的玉米往老太太手裡塞,嘴裡說著各種好話。
那副熟練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霸道總裁的影子,活脫脫一個小奸商。
最終,老太太心滿意足地提走了一大袋玉米。
李天賜看著手裡那一疊皺皺巴巴、甚至帶著魚腥味的零錢,突然轉頭對張子涵說:
「記帳,三塊五,一分都不能少!」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對金錢最原始、也是最真實的敬畏。
26.
日上三竿,玉米堆終於見了底。
十個孩子癱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李天賜數著手裡的錢,一共五十八塊五毛。
這筆錢,放在以前,可能連他的一雙襪子都買不起。
但現在,這是巨款。
「走!」李天賜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大哥請客,吃包子去!」
集市盡頭的包子鋪,熱氣騰騰。
十個孩子圍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看著老闆端上來兩大籠肉包子。
沒有精緻的擺盤,沒有刀叉,甚至連擦手的濕巾都沒有。
皮皮抓起一個包子,顧不上燙,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湯汁滋了他一嘴。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喊道,「比米其林三星還好吃!」
李天賜也抓起一個,那是他用跟老太太費了半天口舌賺來的錢買的。
他咬了一口,麵皮暄軟,肉餡鮮香。
奇怪,明明是很廉價的味道,為什麼會覺得這麼香呢?
他看著周圍吃得狼吞虎咽的小夥伴,突然笑了。
他用沾著麵粉的手背擦了擦鼻子,轉頭看向我。
「老師,」他舉起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這個……給你吃。」
我愣了一下。
「別誤會,」他別過頭,耳根有點紅。
「我是看你剛才坐那兒喝豆漿沒吃東西,而且……你是司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把我們拉回去。」
我接過那半個包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群魔丸,好像真的開始變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李天賜那個霸總親爸發來的語音,背景音似乎是在開會,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激動:
「陳老師,我剛才看你朋友圈發的視頻了,天賜竟然在跟人討價還價?為了兩毛錢?天哪,他以前連找零都不要的,這孩子……這孩子是不是長大了?」
我看著正為了最後一個包子跟皮皮猜拳的李天賜,回復道:
「不僅長大了,還學會了請客,這五十八塊五毛錢的一課,比他在商學院學到的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吃飽喝足,我們再次擠上了那輛破舊的三蹦子。
回程的路上,孩子們不再抱怨顛簸,反而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戰績。
「我覺得我的營銷策略還有待改進。」張子涵認真地分析,「下次我們可以搞個捆綁銷售,買玉米送皮皮唱歌。」
「滾!」皮皮大罵,「誰要聽我唱歌!」
笑聲在鄉間的小路上迴蕩。
我開著車,迎著風,心裡盤算著下一階段的計劃。
既然學會了賺錢和花錢,那接下來,就該讓他們明白,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責任。
院子裡的那幾隻雞,最近似乎到了下蛋的高峰期。
而撿雞蛋和清理雞舍這活兒,正缺人手呢!
27.
九月一號的前一天,是「魔丸集中營」的結業典禮。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只有院子中央那口架在土灶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這是我給他們的終極考驗:謝師宴。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給接駕家長們的「彙報演出」。
食材全是就地取材。
那幾隻在院子裡橫行霸道了一個暑假的蘆花雞,終於還是沒能逃過皮皮和李天賜的聯手圍剿。菜地里的茄子、豆角、辣椒,被趙夢夢和張子涵摘得乾乾淨淨。
「李天賜,火大了,要糊了!」張子涵推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硬紙板,充當鼓風機的算法分析員,「根據熱力學定律,現在的溫度會導致蛋白質過度碳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