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那碗剛盛好的皮蛋瘦肉粥端過去。
輕輕放在沈確面前。
熱氣裊裊上升。
沈確垂眸,看著那碗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細長的白瓷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他咀嚼了幾下。
又舀起第二勺。
吃了小半碗。
然後,他放下勺子。
聲音平淡無波:
「一般吧。」
我失望地轉頭進廚房收拾。
鄭秘書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很不錯啦林小姐!至少沈總願意吃幾口了呢!這可是重大突破!」
等我收拾完廚房,他們已經離開。
整個別墅空蕩蕩的。
我的目光定格在桌面中央。
那隻白瓷碗。
空了。
碗壁連一點粥糊都沒有殘留。
我走到桌邊,端起碗。
對著空氣,輕聲說:
「沈確啊沈確,」
「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口是心非。
嘴硬得要命。
11
此後的日子,我留在了沈家別墅。
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準備早餐。
七點,沈確準時下樓。
他吃得很少,評語也吝嗇。
「湊合。」
「尚可。」
「能吃。」
可他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大部分時間,他根本不回來。
我按照招聘啟事上的要求,輪換著做那三樣食物。
偶爾嘗試些簡單的家常菜。
他也不抗拒。
我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麼。
按我寫下的時間線,故事即將完結。
顧嶼白和林暖暖的世紀婚禮定在一周後。
那將是整個故事的最高潮。
我設定的劇情里。
這場婚禮,會被人偷偷埋下一枚炸彈。
是沈確身邊最得力的親信動的手。
那個人跟了沈確多年,自以為揣摩透了主子的心意。
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替沈確「掃清障礙」。
沈確在婚禮前幾小時發現了端倪。
他本可以悄無聲息地解決,將危機抹去。
可他沒有,並且選擇了報警。
然後,在警方成功排除炸彈、全場虛驚一場之後。
他頂著所有懷疑和指控,平靜地承認自己是主謀:
「是我指使的。」
我寫這段時,反覆推敲他的動機。
最終落筆:
那是他對自己十數年偏執的一場盛大告別。
也是他給予女主角最後的、扭曲的「守護」。
用自己徹底墮入黑暗,換她永遠活在光明安全的聚光燈下。
此後,沈確入獄。
雖然因主動阻止悲劇發生、且有自首情節,刑期不算漫長。
但當他出來時,商界早已天翻地覆。

他一手創立的科技帝國分崩離析。
昔日的仇敵落井下石。
他最終鬱鬱而終,孤獨終老。
一個反派標準的結局。
可我,此刻。
迫切的想將他拽出這個結局。
12
婚禮的日子到了。
我知道沈確此刻在哪裡。
不在公司。
也不在任何公開場合。
他應該獨自待在那座全城最高酒店的私人觀景房裡。
俯瞰婚禮舉辦地。
沉默地看著一切走向他即將親手終結的軌道。
我給沈確打去了電話:
「給你準備了陽春麵,湯頭熬了很久。」
「你要回家吃嗎?」
「家」這個字,我說得很輕很輕。
因為,今天不僅僅是男女主角的婚禮。
更是沈確的二十八歲生日,也是他母親去世十周年的忌日。
十年前放學路上,他被顧嶼白的幾個跟班堵在巷子裡傾灑惡意。
帶著一身傷痕和淤青回到家。
等待他的不是生日蛋糕,而是母親突發腦溢血已經冰冷的身體。
雙重打擊將那個剛剛成年的少年徹底掩埋。
那一晚,沈確握著母親的手。
沒有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而那一晚,我也穿進了書里。
放下了一碗剛煮好的陽春麵。
清湯,細面,幾點油星,一把蔥花。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那個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的少年。
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
有些是關於活下去的意義。
有些是關於苦難並非原罪。
更多的是,不要怕,往前走,活出你自己的樣子。
離開前,我如往常一樣,抹去了關於我的記憶。
但唯獨,留下了那些話。
那些笨拙的的鼓勵,像幾粒微不足道的種子。
我不知道它們會不會發芽。
但我想,總該留下點什麼。
電話那頭,依舊是漫長的沉默。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面別坨了。」
他一定會回來。
我賭對了。
13
面端上桌,我將筷子輕輕放在他手邊。
「生日快樂。」
餐廳里只有我們兩人。
窗外暮色正一點點從天邊浸染過來。
他不知道。
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經通過一個虛擬號碼將炸彈的詳細型號、精確位置以及預估的引爆時間,匿名發送給了警方。
只要我能將他留在家中。
只要婚禮現場按時清查出炸彈,卻無法定位到指使者。
那麼,按照這個世界的邏輯,沈確就不會有事。
他依舊是那個年輕的科技新貴。
或許會因與顧家的微妙關係而受到短暫調查。
但絕不會走向我筆下那萬劫不復的結局。
等他吃完這碗面,我會試著和他談。
勸他放下,勸他遠離男女主角的世界。
勸他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我甚至開始盤算,如果我再也回不去現實。
或許可以在這個世界,以這種方式,悄悄改寫他的命運。
我並不知道。
坐在我對面的沈確,此刻眼前正閃過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彈幕:
【急急急!妹寶還以為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枕頭底下那個裝雞腿骨頭的鐵盒我都說膩了!(捶地)】
【從你第一次出現他就沒忘過好嗎!每次刪除記憶後他都會偷偷寫日記!】
【表面冰山,內心早就火山爆發了啊啊啊!】
【可是這次……妹寶在書里停留的時間已經嚴重超標了,世界線真的不會崩塌嗎?】
「林小滿。」
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他牽著,有些茫然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天際線閃爍著點點燈火。
突然,
「嗖——!」
破空聲響起。
璀璨的金色在夜空中猛地炸開。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紅的、綠的、藍的、紫的,無數光點呼嘯著升空。
在深藍色的夜幕上接連不斷地綻放。
那不是婚禮的方向。
沈確站在我身側,鬆開了我的手。
他微微側頭,看向被煙花映亮的我。
他低聲說:
「看,多像一場告別。」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掛鐘。
滴答。
滴答。
晚上七點整。
沒有預料中的的沉悶巨響。
窗外只有煙花持續不斷的盛大轟鳴。
警方成功了。
炸彈被排除了。
婚禮安然無恙。
卸下重擔後的虛脫感瞬間席捲而來。
我眼前的視野開始搖晃,天花板在旋轉。
「……小滿!」
沈確一把抱住我。
突然,「嘭」的巨大聲音在轟鳴炸響。
腳下的地板陡然劇震。
落地窗在瞬間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
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和火光,鋪天蓋地地席捲而入。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我最後看到的畫面。
是沈確用整個身體將我死死護在懷中,背對著那吞噬一切的火焰。
意識沉入虛無前,最後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響:
炸彈……為什麼……會出現在沈確的家裡?!
14
再度恢復意識後,我耳邊吵的不行。
「……患者生命體徵雖然平穩,但顱內還有微量淤血,四肢輕微骨折,遠達不到出院標準!你們這是對病人不負責!」
「什麼標準不標準!我看你們就是想多坑錢!我女兒我們自己清楚,帶回家養著就行!」
「就是!趕緊辦手續!icu 一天得多少錢?當我們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媽,你跟醫生廢什麼話,直接把人弄走!我看她就是裝的!」
聲音尖利又熟悉。
是爸媽和林初生。
我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醒了!媽,她醒了!」
林初生指向我,沒有欣喜,滿臉嫌棄。
幾張臉迅速圍攏過來,我媽說:
「小滿啊,你終於醒了,可把媽嚇壞了……乖,告訴媽,你那張工資卡的密碼是多少?醫院催著繳費呢,媽這現金不夠……」
我一瞬間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
而是因為這比疼痛更冰冷的現實。
我寧願自己還留在沈確身邊。
哪怕只是一場夢。
我閉上眼。
真的夠了。
我用沒輸液的那隻手,艱難地挪向床邊尋找手機。
我要報警!
這時「砰」地一聲,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所有爭吵聲戛然而止。
我迎著光看過去。
一個男人倚在門框上。
他穿著黑色的長大衣,逆著光。
他說:
「你們——」
「要對我女朋友做什麼?」
我的腦子轟然炸開。
沈確看著我,嘴角勾起了寵溺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