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我開口,周斯越劈頭就說:「借我三千,急用。」
我扶著門框,幾乎想笑:「周斯越,你覺得我像 ATM?」
「柒柒……」他聲音突然軟下來,低頭看我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這次碰上硬茬了,不給錢我怕……」
「怕什麼?」我挑眉。
他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更低:「我怕他們找流箏麻煩。」
看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荒唐——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此刻卻怕幾個小混混。
周斯越這白痴,還以為自己守護的是朵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
殊不知,那就是株大胃食人花。
每一片柔弱的花瓣下,都藏著能精準咬住獵物軟肋的牙齒。
那些職高混混是付流箏早就認識的——
那場所謂「霸凌」,不過是她為了引起我那美貌堂哥喬燃燃的注意,而精心排演的抓馬戲。
周斯越重活一世,卻連這點真相都看不清。
9
或許,他只是不願看清。
他似乎要把上一世壓抑的所有妄想,在這一生盡數兌現。
高中畢業典禮上。
付流箏一襲寶藍色絲絨長裙驚艷全場——
利落的剪裁,大膽的露背設計,處處透著超越年齡的審美與昂貴。
那是二十七歲的周斯越才有的審美。
後來他更以近乎碾壓的分數,追隨付流箏填報了一所三流大學。
我才知道他的愛有多癲狂。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的迫切。
大學四年,他憑藉「超前記憶」在設計圈野蠻生長——
而那些驚艷的創意里,總晃動著未來潮流的影子。
周斯越將時間差玩成了一種天才的把戲。
這位如日中天的設計師,為付流箏設計的「箏系列」變裝視頻席捲全網,一度將她推上超一流模特的位置。
時尚雜誌定義他們是「靈感與繆斯的完美共生」。
可這段神話沒能熬過那個夏天。
所謂的繆斯被拍到和一個機車黃毛廝混:
亂糟糟的車行里,付流箏一身高奢打扮,在油污與昏光里緊貼著黃毛的後背。
她仰頭索吻的姿勢在鏡頭裡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閃著一種獵手般的、勢在必得的光。
但黃毛絲毫不為所動,連眉眼都不曾為她低垂一寸。
網友銳評:「原來女神心裡,裝的從不是為她鋪路的才子。」
10
周斯越找上門時,我正抱著建築模型從實驗室出來。
「你早就知道?」他攔住我,眼底布滿紅絲,「對不對!」
「知道什麼?」我將模型放包里,怕他又發瘋給我弄壞了。
「付流箏和喬燃燃!」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是不是你讓你哥招惹流箏的?」
我靜靜看著他。
眼前這個憤怒又破碎的男人,和記憶中那個為我跳海的瘋子微妙地重疊了。
「我看起來很閒嗎?」
我繞過他繼續前行。
「你就這麼恨我?」他窮追不捨,「不對!不是恨!」
他緊緊扶住我的肩膀,「你是因為得不到,才想毀掉?」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斯越,」我試圖抽手,「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放手。」
「重要?」他冷笑,逼近一步,「那你為什麼每次看我的眼神都——」
「請、請你放手。」
一個細弱的聲音插進來。
穿格子裙的女孩走過來,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卻堅定地仰著臉:「她、她說放手。」
周斯越愣住。
我也怔了——這結巴的姑娘,竟是後來名震各大圈層的金記者。
大學時的她,還是個不敢直視人的小透明。
周斯越最終鬆了手,卻撂下話:「喬柒柒,讓你那混子哥哥離流箏遠點!」
11
我哥上一世的確混。
不是地下狂飆就是去打黑拳,都給我大伯氣病了。
記得付流箏為了給他還賭債差點被潛規則,才衝出的懸崖……
當我在地下賭場找到喬燃燃時,他正被三個男人摁在髒水裡。
拳頭和鞋底雨點般落下。
「哥!」我衝上去拉,卻被別人一掌打趴在地。
一個光頭男捏住我下巴,笑得噁心:「喬燃燃,你妹挺水靈啊——」
話音未落,我哥叫著抓起牆角的鋼管掄過去。
那一下用了死力,光頭男的慘叫劃破巷子。
剩下兩人見狀,啐了口唾沫:「喬燃燃,再給你三天。錢還不上,殺你們姓喬的全家!」
他們走後,我跪在污水裡抱住我哥。
他滿臉是血,卻咧開嘴笑:「哭什麼……我會還上的。」
「你欠了多少哇?」
他沉默地點煙,火星在昏暗裡明滅:「……70 萬。」
「付流箏說能搞到錢,就今晚。」他眼神麻木,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哥,別欠她的,欠了一輩子都還不清。錢……我來想辦法。」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柒柒,這渾水你別蹚。哥會還她。」
12
我不知道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但付流箏對喬燃燃的偏執讓我害怕。
我怕她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我強迫喬燃燃帶我去見付流箏。
等我們趕到現場,一場海邊大秀已近高潮。

周斯越站在 T 台側方,穿著定製西裝,眼底閃爍著近乎亢奮的光。
這場秀他押上了全部身家,想憑藉「海洋秘境」系列一戰封神。
T 台中央的鏡面緩緩分開,付流箏踩著幽藍的水階梯緩緩升起。
水珠滾過她裸露的肩線,寶藍色的魚尾裙裾在水面鋪開粼粼碎鑽——像銀河碎在了海里。
她美得驚心動魄。
可身上的禮服,卻不是周斯越的設計。
深 V 的切割,魚尾的弧度,甚至腰間那道波紋狀鏤空——都精準復刻了周斯越鎖在保險柜里的終稿,卻又比他的設計更精妙、更鋒利。
哦不。
那個終稿其實也並非周斯越原創。
它本是義大利高定品牌 Ventuno2026 年的預告款,被周斯越提前竊取。
而此刻周斯越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付流箏踏著水痕走到 T 台中央,聲音清晰而冰冷:
「今天,我想坦白一件事——周斯越先生所謂的設計,大量借鑑了我私人靈感庫的未公開部分。而此刻 Mike 先生這件,才是真正屬於我的選擇。」
說著她將目光投向 Mike 先生——周斯越從業以來最大的對家。
台下譁然。
媒體鏡頭瘋狂轉向周斯越慘白的臉。
付流箏微微笑著,補上最後一刀:「此外,我已正式接受 Mike 先生所在公司的全部代言。法律層面的事,我的律師會跟進。」
周斯越在瘋狂的喧囂里轉頭,目光穿越人群,直直釘在喬燃燃和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又是我的錯,永遠都是我的錯。
13
秀場鬧劇後,付流箏坐上我哥哥的機車瀟洒離去。
周斯越卻一把將我塞進副駕,猛踩油門追了上去。
地下車行里,燈光昏黃。
付流箏將一張金卡塞進我哥手裡:「100 萬,夠伯父做手術費吧?」
我愣在暗處——大伯病了?
喬家竟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那上一世,我哥一次次去打黑拳,我爸爸突然將房子賣掉,也都是因為伯父?
「錢我會還,」我哥的聲音很沉,「現在,說你的條件。」
付流箏的手撫上他的腹肌,眼神灼人。
喬燃燃轉過身,脫下上衣。背上縱橫的傷疤在燈光下像一幅猙獰的地圖。
付流箏貼上去,輕輕吻上那些凹凸的痕跡。
我哥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看不懂——他到底愛不愛付流箏。
周斯越就是在這時衝進去的。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撫平裙擺。
周斯越兀自脫下西裝,披在付流箏裸露的肩頭。
付流箏卻抓起外套狠狠砸過去:
「周斯越,你就不能等會兒嗎?」她眼神很冷,「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少年?」
周斯越站在那裡,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他看看付流箏,又看看我哥,最後看向窗外漆黑的我,忽然笑出聲來,越笑越大聲,笑得彎下腰去。
那晚之後,周斯越消失了半年之久。
再出現時,他站在我工作室樓下,手裡拎著我愛吃的那家腸粉——以前他總嫌排隊久,一次都沒替我買過。
「柒柒,」他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對不起。」
我沒接袋子。
他便開始了偏執的「贖罪」。
他跑遍歐洲小鎮,只為將建築細部拍給我參考。
他寄來以前跟他隨口提過的限量咖啡豆。
甚至畫了厚厚一疊設計稿,傾心為我設計了一套新潮長裙。
是我喜歡的煙紫色,低調不張揚。
可只有我知道——他此刻的卑微,恰恰映照著從前的傲慢。
那些曾遭受過的冷遇,那些被碾碎的自尊,早已將我們扯遠。
「周斯越,你不會不知道,我已經有——」我抬起左手上的戒指。
「不……」他猛烈搖頭,聲音發顫,「你愛的是我,他只是……你懲罰我的手段……」
我看著他眼裡的執迷,忽然覺得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