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愣住,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向前方。
竟然是周肆。
他蹲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身上套著件黑色連帽衫,帽子拉起,罩住了大半張臉。
「你怎麼來了?」
他抬起頭,帽子滑落,露出他的臉。
「啪嗒」一聲,打火機的火焰竄出,點亮了一根蠟燭。
我這才看清他手裡托著一個奶油蛋糕。
白色奶油塗抹得很不均勻,上面用大概是果醬之類的東西,歪歪扭扭地畫了個笑臉。
蠟燭的火苗被亂竄的風吹得東倒西歪,明明滅滅,隨時要熄。
周肆站起身,用掌心小心護著那點隨時會滅的火光,像護著全世界最後的火種,向我走來。
「生日快樂。」
今天竟然是我的生日,我都忙忘了。
我站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使勁眨眨眼,把眼裡的那股濕意逼回去。
「蹲這兒多久了?」我問,聲音有點啞。
「沒多久,」他看著我,燭光在他瞳孔里跳躍,「蛋糕店都關了,這個是我在便利店找阿姨要來剩下的材料胡亂做的,你別嫌棄。」
我對著那顫巍巍的火苗,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地一下吹滅了它。
閉上眼,雙手合十,許了個願。
再睜開眼時,我聲音已恢復冷靜,帶上了點不由分說的意味,「跟我走。」
周肆愣了一下。
「我家沒人。」我補充了一句,言簡意賅。
8
我的時間幾乎被工作和學業塞滿了,唯一的樂趣就是在網上搜周肆的黑料。
搜了一圈搜不到,才心滿意足地去干別的事。
我輪崗到新藥研發部的時候,吳辜雪已經入職了。
部門主管王振濤很重視我,所有重要項目都親自帶著我跟進。
而吳辜雪入職一個月,一直幹著整理過往實驗數據、核對基礎文獻資料、處理部門雜務這類邊緣工作。
這天,我跟王總監和幾位項目骨幹在獨立小會議室開會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王總監。」
吳辜雪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努力克制而顯得有些僵硬。
王振濤回頭,看到她,點了點頭。
「小吳啊,有事?」
吳辜雪抬起頭,鼓起勇氣,直視王振濤的眼睛。

「王總監,我有些不明白,想向您請教一下。」
王振濤顯然有些意外,「哦?你說。」
「是關於工作分配的問題,」吳辜雪語速加快了一些,「我觀察到,自從林蓓蓓輪崗到我們部門,幾乎所有核心項目的跟進機會都給了她,比如上周的輔料供應商評估會議,甚至之前與 CRO 公司的對接……」
她頓了頓,看到王振濤拿起熱水壺,緩緩往杯里注水。
「林蓓蓓只是輪崗體驗,而且還是大三在讀,而我是正式入職的研發專員。我不理解,這樣的安排是基於怎樣的能力考量?」
她緊緊盯著王振濤,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王振濤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口水,才抬起眼。
「小吳啊,工作分配自然有部門的整體考量,你先回去,下午我找你談話。」
吳辜雪愣了一下,還是不情不願地走了。
我對刁難吳辜雪毫無興趣。
門關上後,我假咳一聲,「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要好好引導,不要為難她。」
王振濤連連點頭,「好嘞,小林總。」
第二天晨會,吳辜雪像是變了一個人,即使小會議室的門開著,她也不會再往裡看了,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被分派的工作。
9
再次見到江嶼是在一次面試上。
我翻簡歷時突然看見了江嶼那張熟悉的臉。
聽說他跟吳辜雪已經分手了。
門被推開,我沒抬頭,只平靜地說:「請坐。」
來人拉開椅子的聲音有點拖沓。
幾秒後,一聲短促的抽氣,「林……林蓓蓓?」
我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目光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面、面試官……您好,我叫江嶼,是 A 大製藥工程專業今年的碩士畢業生,來應聘工藝研發部……的助理工程師崗位。」
「江嶼。」我念出這個名字,聲調平穩得像在讀陌生的產品代碼,「簡歷顯示,你畢業六個月了,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江嶼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在……深入複習專業課程,同時……也在積極尋找專業契合度高的發展平台。」
「複習了哪些課程?」我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主要是……藥劑學。」
「藥劑學新版教材關於緩控釋劑的新型骨架材料分類,主要有哪些?各有什麼優劣?」
江嶼明明顯愣住了,他嘴唇翕動,「呃……骨架材料……有親水凝膠型,還有……不溶性……」
他磕磕絆絆,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幾乎聽不見。
我沒等他編完,直接打斷,「為什麼選擇樂蓓?」
這個問題讓江嶼稍微回神,他眼神掠過一絲急切,「樂蓓是業內標杆,研發實力強,我特別嚮往!而且吳辜雪也在這裡工作,聽說她薪資很高……」
話音落地,他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慌忙補充:「我的意思是,樂蓓的企業文化……」
我合上江嶼的簡歷,指尖敲了敲桌面。
「時間到了,面試結束。」
我按下桌角的內部通話按鈕,「李助理,送下一位候選人進來。」
會議室的自動門在江嶼身後無聲合攏。
我端起手邊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重新低下頭,翻開下一份候選人的簡歷。
10
從小我爸就教育我,聯姻是一種責任。
我知道跟我結婚的那個男人絕不可能是周肆,因此總是對他心懷愧疚。
畢業之後,我就很少回京市了,都是周肆往杭市跑。
他說他畢業後想搬到杭市跟我一塊兒住,我在公司旁邊物色了一套房子,準備送給他當畢業禮物。
電梯叮咚一響打斷了我的思緒。
下午六點十分,我準時到達市中心頂樓的臨江包間。
對方也是。
門被侍者推開,陳敘言走進來。
第一眼,我便理解了我爸口中「無可挑剔」的含義。
他身量很高,穿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松著第一顆紐扣。
眉眼深邃,鼻樑挺直,下頜線清晰利落,周身透著一種經年累月身居高位蘊養出來的掌控感。
陳敘言的父親是啟晟資本的創始人,他們家是真正的 oldmoney,根基深厚,產業遍布金融、地產,近年更是將觸角伸向生物醫藥領域。
陳敘言本人常青藤名校出身,華爾街歷練數年,回國執掌家族投資板塊後戰績斐然。
從家世上看,是我高攀了他。
至於私生活嘛,我託人打聽了,據說和我有同樣的愛好,包養小明星。
所以我才覺得,跟陳敘言聯姻,可以談。
「林小姐,幸會。抱歉,路上有些耽擱。」
他開口,聲音是恰到好處的低沉悅耳,朝我伸出手。
「周總,幸會,我也剛到。」
我起身,伸手與他短暫一握。
落座後,侍者悄無聲息地斟茶,是陳年普洱,湯色紅亮。
陳敘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的對話從外面不合時宜的小雨談起,然後自然滑向最近幾場行業峰會,像是跨公司高管的非正式交流。
「林小姐平時除了工作,有什麼愛好?」他問,像是例行公事地豐富對話維度。
「看看書,偶爾聽聽音樂會,陳先生呢?」
「運動多一些,馬術和帆船,能讓人保持精力。」
我微笑頷首,心裡卻無波無瀾。
茶過三巡,該聊的似乎都已聊盡。
陳敘言看了眼腕錶,「時間不早了,林小姐明天還要上班。」
他率先結束話題,體貼而周到,「我讓司機備車?」
「謝謝陳先生,不過我的司機應該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我放下茶杯,微笑。
「也好。」他頷首,起身,再次伸手,「今晚很愉快,林小姐。」
「我也是。」我與他再次握手。
走出包間,廊道幽靜。
電梯下行時,手機螢幕亮起,我爸給我發來消息,【人見到了?如何?】
我的指尖在螢幕上敲擊,【陳總很好,聽家裡安排。】
發送,鎖屏。
電梯抵達底樓。
門一開,潮濕的晚風卷著細雨撲面而來。
司機撐傘小跑過來。
廊柱陰影下,周肆被雨淋透,眼眶通紅,像被遺棄的小狗似的望著我。
11
昨天晚上我告訴周肆今天我要去相親,沒想到他竟然連夜飛到杭市。
我招呼他上車,他蜷縮在后座,時不時地偷看我。
到了地下車庫,電梯上升的密閉空間裡,他忽然極小聲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那個人……怎麼樣?」
我沒回答,指紋解鎖,推開家門。
周肆僵在玄關,不敢踏進。
他有點手足無措,像一隻不敢弄髒主人地盤的小狗。
「求你了……別不要我。
「我不貪心……我不要名分,見不得光也沒關係。」
他仰著臉,淚水漣漣,布滿淚痕的臉上有一種獻祭般的破碎美感。
「你結婚也沒關係,以後你有了丈夫有了家庭,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你需要的時候我就出現,你不需要……我立刻消失。
「求你了,別趕我走。」
話音落下,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具被雨水浸泡的冰冷軀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