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栽贓?誰栽贓你?張主任是社區幹部,他為什麼要害你?」
「為了錢。」
我把手裡的文件袋推了過去。
「這裡面,是我做團購以來所有的進貨憑證,每一批貨都有檢疫合格證,每一筆交易都有記錄。我的供應商是市裡最大的『惠民生鮮』,是給機關食堂供貨的。你們可以去查。」
監管局的人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翻了翻,臉色稍微變了變。
這上面蓋的公章,做不了假。
「還有,」我指了指我帶來的那個密封袋,「這裡面是昨天張主任賣給小區的『黑豬肉』和『有機菜』。我建議你們現在馬上送去化驗。」
「你什麼意思?」警察皺眉。
「張大爺和那個孩子,昨天都吃了張主任賣的菜。而我的團購,已經停止一周了。食物中毒是有潛伏期,但急性發作通常在幾小時內。如果是我一周前的菜有問題,為什麼全小區幾百號人,偏偏在吃了張主任的菜之後集體爆發?」
警察和監管局的人對視了一眼。
邏輯上,我說得通。
「還有這個。」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視頻。
那是昨天晚上,我趴在貓眼上拍到的。
人群散去後,張主任並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我家門口,指使那個光頭司機往我的門鎖孔里灌膠水,還把一袋發霉的東西塞到了我家門口的垃圾桶里。
雖然光線很暗,但張主任那件紅馬甲,還有光頭的大腦袋,清清楚楚。
「他在偽造現場。」我冷冷地說。
警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立刻聯繫化驗科,把這兩份樣本拿去加急化驗!」
……
兩小時後。
審訊室的門開了。
一個警察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神色凝重。
「化驗結果出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震驚,更多的是憤怒。
「張大強賣的那份豬肉樣本里,檢出了高濃度的亞硝酸鹽,還有……」他頓了頓,「嚴重的瘦肉精超標。蔬菜樣本里,農藥殘留超標五十倍。」
「而李女士提供的她之前的貨源樣本……完全合格。」
監管局的人「噌」地站了起來。
「媽的,這哪是賣菜,這是投毒!」
警察轉向我,語氣緩和了很多。
「李安安,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現在情況緊急,醫院那邊傳來消息,中毒原因確認為亞硝酸鹽中毒,來源極有可能是昨天食用的肉類。」
我鬆了一口氣,但心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警察同志,我要報案。張大強不僅銷售有毒食品,還涉嫌敲詐勒索、尋釁滋事、誣告陷害。而且,那個『鮮優選』公司,法人代表張小強,如果我沒猜錯,是他兒子。」
警察點了點頭,一邊整理裝備一邊說:「我們已經查到了。那個公司就是個空殼。現在,我們要去抓人了。」
「帶上我。」我站起來,「我要親眼看著他被抓。」
警察猶豫了一下:「這不合規矩。」
「我是受害人,也是證人。而且,我得回去給我的鄰居們『解毒』。再讓他們吃下去,還得死人。」

警察想了想,點了點頭。
「上車。」
6.
警車再次開進小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小區里依然亂鬨哄的。
張主任還在廣場上慷慨激昂地演講,那個光頭司機正帶著人繼續推銷他們的「解毒套餐」——也就是高價的綠豆湯和所謂的「排毒茶」。
「大家聽我說!醫院那邊說了,就是累積中毒!現在喝了我們的排毒茶,把體內的毒素排出來就沒事了!一份只要八十八,保命要緊啊!」
這幫人,連這個時候都不忘吃人血饅頭。
鄰居們排著長隊,爭先恐後地交錢。
王大媽手裡舉著好幾張百元大鈔,喊得最凶:「給我來三份!我就信張主任的!」
警車停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主任看到我從警車上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他以為我是被押回來指認現場的。
「大家看!罪魁禍首被抓回來了!」他指著我大喊,「警察同志,快讓她當眾認罪!給大家跪下道歉!」
「跪下!道歉!」
「打死她!」
群情激憤,有人甚至撿起了石頭。
我站在警車旁,沒有動。
身邊的警察卻動了。
三個警察衝上去,直接把張主任按倒在地。
「幹什麼!你們抓錯人了!我是報案人!我是主任!」張主任拚命掙扎,臉貼在地上,蹭了一層灰。
另外幾個警察沖向光頭司機那伙人。
「全部抱頭!蹲下!」
光頭剛想跑,就被一個過肩摔砸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現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鄰居們拿著錢的手僵在半空,一臉懵逼。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大媽傻眼了。
帶隊的警官拿著擴音器,聲音洪亮:
「張大強、張小強等人,涉嫌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詐騙罪、尋釁滋事罪,現依法進行逮捕!」
「經檢測,張大強組織售賣的『鮮優選』肉類含有劇毒亞硝酸鹽和瘦肉精,蔬菜農藥嚴重超標!正是導致張某和趙某某中毒的罪魁禍首!」
「所有購買了該產品的居民,立即停止食用!那是毒藥!」
這一番話,像是一個炸雷,在人群中炸響。
「什麼?!」
「是我們買的肉有毒?」
「不是小李?」
大家看了看地上的張主任,又看了看站在那裡毫髮無損的我。
張主任還在喊冤:「汙衊!這是汙衊!我有檢疫證明……」
「你的證明全是假的!蘿蔔章!」監管局的人把一疊文件甩在他臉上,「你自己看看,這上面的公章,連國徽都刻歪了!」
光頭司機這時候倒是招得快,哭喊著:「警察叔叔,都是他指使我的!我就是個送貨的!那肉是他從黑作坊弄來的病死豬,兩塊錢一斤收的!他說反正做熟了味兒大,吃不出來!」
「兩塊錢一斤?!」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乾嘔聲。
有人想起了昨晚吃的紅燒肉,當場就吐了。
王大媽手裡的錢掉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昨天可是買得最多的,還給小孫子做了肉丸子。
「我的孫子啊!」她慘叫一聲,瘋了一樣往家跑。
緊接著,更多的人反應過來,哭爹喊娘地往家跑,或者是往醫院跑。
剛才還擁護張主任的隊伍,瞬間潰散。
張主任被戴上手銬,押上了警車。
經過我身邊時,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李安安,你陰我!」
我看著他,冷冷地說:「是你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兩塊錢的豬肉你也敢給人吃,你不進局子誰進?」
「帶走!」警察把他塞進車裡。
我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這一地雞毛。
那些還沒跑回家的鄰居,此刻都圍了上來。
只是這一次,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憤怒、仇恨,變成了愧疚、討好,還有恐懼。
「小李啊……」502 的另一個大爺顫巍巍地走過來,「那個,我們錯怪你了……你那還有沒有之前那種肉?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家裡都沒吃的了……」
「是啊小李,還是你靠譜。咱們重啟團購群吧?」
「這幾天被那個姓張的坑慘了,錢花了不說,還差點沒命。小李,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看著這幫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我只覺得噁心。
昨天還在我家門口潑髒水、喊打喊殺的是他們。
今天要把我捧上天的也是他們。
「不好意思。」
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的團購群早就解散了。我也不是什麼團長,我就是個普通住戶。」
「我也怕擔責任,怕被說賺黑心錢。你們還是去正規超市買吧,雖然貴點,但至少能維權。」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片哀求聲。
「別啊小李!超市太遠了!」
「現在不讓外賣進,我們吃啥啊?」
「小李!你就發發善心吧!」
我頭也沒回。
善心?
我的善心早就被那一盆髒水潑滅了。
在這個世界上,泛濫的善良,往往是捅向自己最鋒利的刀。
7.
接下來的幾天,小區里一片悽慘。
張大爺雖然搶救過來了,但傷了肝腎,要在床上躺好幾個月。
那個寶媽的孩子也脫離了危險,但聽說落下了腸胃敏感的毛病。
張主任——哦不,張大強,他的事跡上了本地新聞。
拔出蘿蔔帶出泥,不僅查出了毒豬肉,還查出他挪用公款、收受賄賂,甚至那個光頭司機身上還背著兩個案底。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那個「鮮優選」APP 被封了。
但小區的後遺症才剛剛開始。
因為張大強之前的「封鎖政策」,快遞和外賣還沒恢復正常進入。
新的居委會班子還沒選出來,物業也是一團亂麻。
鄰居們沒地方買菜,只能去幾公里外的超市扛。
年輕人還好,那些腿腳不便的老年人就慘了。
天天有人在群里哭訴。
「誰去超市啊?幫我帶兩斤米行不行?」
「我家都要斷糧了,哪個好心人幫幫忙?」
群里靜悄悄的。
誰也不願意當那個冤大頭。
誰都知道,現在幫忙帶東西,帶好了沒得好,帶壞了可能又要被說是「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