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人開始起鬨:「把嫂子叫下來唄!」
我給他們點煙:「都說了沒人。」
話音剛落,樓板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在地上。
客人們滿眼揶揄:「還說沒人。」
我顧不上其他,連忙上樓。
何歸該不會頭昏暈倒了吧。
還好,他穩坐在床上。
倒在地上的是監控器顯示屏。
起初這邊醉酒鬧事的多,我裝了攝像頭,出事了也有證據。
「有事打電話,別砸東西。」我上下打量他,「你沒事吧?」
何歸冷笑:「陳老闆,你真會做生意,陪酒又陪笑,跟人勾勾搭搭,他讓你上床你是不是也去?」
我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是頂流明星,他和這個雜亂陰暗的小閣樓格格不入。
我有些煩躁地將顯示屏擺正。
「我不是你們這些大明星,為了一個人就能把全網攪得翻天覆地。我就是這樣做生意,一身油煙味,給人端茶倒水,陪酒陪笑。
「看不慣也得忍幾天,等風波過去了你公司的人會接你回去。我們這輩子也就最後見這一次了。」
「陳朝予!」他簡直咬著牙關在說,「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
怎麼說著說著又吵起來了。
我搬張凳子在他面前坐下,心平氣和地說:「你既然知道我在這,又去了甄晴的醫院,那就知道我沒有和她結婚,也沒有孩子,她配合我做戲而已。我想了很久,你過來找我,無非就是想要一句『對不起』,我給你。說一千遍、一萬遍都可以,雖然打著為你好的名義,但我是真的傷害到你了。」
何歸伸手揪住我的衣領,眼裡有似曾相識的恨意。
「誰要你的『對不起』。」
我移開目光,頓了頓,問:「那你要什麼?」
樓下客人在喊結帳。
遠處馬路車流穿梭,喇叭聲不時響起。
歲月流動,似乎只有我們落在五年前。
不知道多久,何歸終於鬆手。
然而額頭抵在我的鎖骨,溫熱液體打濕我的衣領。
「哥,我要你……只要你……」
此刻是尋常一天的晚上十一點。
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收攤休息。
一個人,結束一天,開始一天,再結束一天。
這樣的生活過了五年,早就膩了。
雙手緩緩環上他的腰背。
如同戰敗宣告投降,我輕嘆:「好。」
16
燒烤店貼上「暫停營業」。
上車那一刻我回過頭看了它很久。
「不捨得?」何歸握著我的手,「如果你想,事情處理完我陪你回來。」
我搖搖頭,說:「不是,我突然想起來你都沒在這吃烤串。」
初開店時,我總是想像著有一天何歸從天而降,坐在店裡吃燒烤。
「一年前我來過。」
「什麼?」我驚訝地看著他,「不可能,我不可能沒發現。」
前面的助理說:「是真的。不過當時他沒進去,叫同事買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的?」
助理張口想說什麼,被何歸以目光示意閉嘴。
何歸看向窗外,低聲說:「哥,別問了。」
這像是手上倒刺,時不時有刺痛感,卻不敢撕,怕傷口撕裂得厲害。
在何歸身上,「遍體鱗傷」似乎不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
是我心大,以為他還是拍《破燼》時那個有點煩惱但不多的少年。
但怎麼可能呢。
《破燼》之前,他只能接不知名班底的劇,演的配角沒幾句台詞。
好不容易接到一個大製作,卻親耳聽見導演說努力也沒用。
和我在一起,我什麼都沒給他,他卻擋在輿論面前說相信我。
從此長達兩年的網暴、雪藏。
後來我又給了他重重一擊。
說不想見到我,卻去找我,遠遠看我一眼。
厭惡章明,但為了收集他吸毒的證據,和他虛以委蛇。
這些年他過得並不好。
……
我們的車直接開到警局。
經警方調查,發現章明還有容留他人吸毒的犯罪行為。
何歸需要配合做筆錄。
將近四個小時,何歸才出來。
大批媒體得到消息,長槍短炮架在警局門口。
我習慣性退到無人注意的角落。
不出現,就不會給何歸惹上更大的麻煩。
但他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想。
他拿起手機,撥打一個電話。
我猶豫片刻接起來。
何歸看向我,眼神疲憊,說:「哥,過來陪我。」
所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一波接一波的躁動。
在層層疊疊的鏡頭前,眾目睽睽之下。
何歸等我走到他身邊,然後牽起我的手,十指交握。
瞬間,躁動達到頂峰。
既然如此,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我把帽子取下來戴他頭上,笑著對記者說:「不好意思,何歸配合警方辦案累了,大家有什麼問題問我吧,讓他歇會。」
烏壓壓一群人被靜音了似的,伸長脖子,好半天才有人組織出一個問題來:
「你你……你是陳朝予?」
我開玩笑道:「當然了,怎麼,我變醜了嗎,一個個這麼驚訝。」
「沒有沒有。」
我看了眼時間:「現在很晚了,時間地點都不對,咱們還是換個時間採訪吧。」
「不行不行,我們蹲了好多天才見到何歸。」
「何歸的工作室會召開記者會,統一回答你們的問題。」
有人喊:「你說了又不算!」
見他們又要湧上來,我把何歸半攬在懷裡。
低頭看見他在笑。
「笑什麼?」
「我喜歡你這個樣子,什麼都不怕,遊刃有餘。」
「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再笑我把你丟在這。」
「你不捨得。」
何歸低聲和我說完悄悄話,然後抬頭看向剛才說話的記者,歪頭,像是小孩拿到棒棒糖炫耀。
「我是他的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17
次日,記者會。
何歸工作室本就有準備開記者會。
因此場地、提綱、媒體篩選等事項執行得極為高效。
何歸一出場,快門聲噼里啪啦閃成一片。
他坐在中心位,燈光格外偏愛他,五官精緻,矜貴優雅。
「你實名舉報章明是要立人設炒作嗎?」
「你和章明關係那麼好,你不吸毒他怎麼可能在你面前吸?」
「你是從什麼渠道知道章明吸毒的?是不是有備而來的?」
「有人說你動機不純,想要瓜分章明的資源,你怎麼看?」
「……」
記者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何歸的回答會被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研究,不能出一丁點差錯。
一旦掉進問題陷阱,何歸也會被栽贓上莫須有的罪名。
我和池珂站在後面一側。
池珂喝了一口咖啡,說:「心疼了?你放心吧,他私底下反覆看過你採訪的視頻。措辭、語氣、表情學得有模有樣,你看的書他看過,你怎麼學習接受採訪的他也跟著學。我說過他很像你,見不到你的時候,就這樣一步步朝你靠近。」
話音剛落,何歸開始回答問題了。
「大家好,今天召開這個記者會,是想和大家聊聊我舉報章明吸毒這件事。其實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決定,更是每一位公民的責任……」
何歸很自然地把這個問題提升到公民責任的層次上,記者的質疑都被他反打回去。
「您是哪個媒體……好的,貴司質疑我舉報是出於私心,那是不是貴司認為,當大家遇到違法犯罪時,都該明哲保身?如果每個人都抱著這種心態,社會的公平正義又從何談起?」
會場安靜片刻。
形勢逆轉,記者不得不慎重提問,不然會被扣上一頂抹黑公民責任行為的帽子。
我一直揪著的心總算放下,失笑:「這小子現在可能耐了。」
她語氣輕鬆:「是啊,不然不會把你找回來。」
我有點驚訝地看向她。
這是第一次她用朋友的語氣說起我和何歸的關係。
「予哥,其實我很後悔當初反對你們。五年前你走了,何歸根本沒辦法接受,他晚上睡不著覺,但不能去醫院,聞到醫院的味道就吐。我讓他歇一段時間,結果說什麼都不答應,他說拿了影帝你就會回來,你走是因為他太沒用,保護不了你。」
我喃喃道:「不是這樣的……」
「是,他知道原因不是這個,但他只能接受這個理由,至少他有寄託,至少他能說服自己不恨你。不恨你,只能恨留不下你的自己。」
池珂把咖啡喝出啤酒的氣勢:「他那時候的精神狀態特別危險,我一度以為他廢了。可是後來他又自己好了,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刪那條置頂,接近章明。章明那狗東西沒把他放在眼裡,何歸給他洗了一年的腳才進到他們圈子。」
我如遭雷擊,瞳孔發顫凝望台上的何歸。
為什麼……
何歸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章明心思歹毒,拜高踩低。
背靠一個富二代作威作福。
曾經把一個助理長期辱罵到產生心理疾病。
他對何歸有很深的敵意,厭惡沒有後台背景但能走出來的人。
雖然如此,何歸儘量不跟他合作,章明沒有太多機會欺辱何歸。
但何歸主動給他機會。
這種心理變態的人會怎麼對待他……
我簡直不敢想像。
記者會突然一陣騷動,他們都在看手機,竊竊私語聲漸大。
我連忙拿出手機,彈窗顯示信息來自【特別關注 何歸】。
已經有記者外放視頻。
開始是砸碎酒杯的尖銳聲,過了幾秒響起章明的罵聲:
「我怕他?我他媽連陳朝予都能搞退圈,怕個屁!」
有人問:「牛逼啊明哥,你怎麼做到的?」























